《荷蛊知雪》邱萌

6、比武 愿时间会给

　　第二日晴空万里，长庚山没有排定课业，整座宗门都少了几分平日的紧绷。

　　多数弟子或是闭关静修，或是三五结伴去往演武场切磋功法，四下闲散自在。韵芙晨起做完早课，打坐许久，心神始终有些飘忽，索性起身走出荷院，沿着连绵的长廊缓步闲游。

　　昨夜竹林里与苏晏闲谈的话语、廊下慕奼那双清冷孤寂的眼眸，依旧在心底盘旋，搅得心绪难以彻底沉静。她不想勉强自己枯坐殿内，便顺着雕花回廊慢慢踱步，任由清风拂过衣袖，漫看山间云卷云舒。

　　长廊曲折，绕过一片盛放的花丛时，一道温润修长的身影正站在花丛之前。

　　灵桑一身素色劲衣，气质清和，正垂眸看着花丛间翩跹飞舞的彩蝶，身姿悠然。听见身后轻盈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落在白衣少女身上，眉眼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

　　“蓉蓉。”

　　韵芙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行礼：“师兄。”

　　偌大长庚山弟子千百，灵桑是她在此处最为亲近之人。她素来性情清冷，待人总带着一层疏离的距离感，极少向谁袒露心绪，唯独面对灵桑，心底那层坚冰才会悄悄化开一丝缝隙。

　　“今日无课，出来散心？”灵桑目光扫过花丛间纷飞的蝶群，兴致盎然朝她抬手，“这里蝴蝶极多，随我捉一会儿？”

　　韵芙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面颊泛起一丝浅淡赧然，轻声推辞：“师兄，我都已经十七了，追蝶嬉戏，未免太过孩子气。”

　　灵桑低笑出声，上前一步。
　　“蓉蓉，十七又如何。在长庚山门之内，你本就是年纪小的小师妹，不必时时刻刻绷着。走吧，暂且抛开功法道义，松弛片刻。”

　　韵芙听见这一声呼唤，心头轻轻一颤。她没有再执意拒绝，跟着灵桑踏入花丛之间。

　　花圃之中繁花盛放，各色彩蝶穿梭在花蕊之间，翅翼斑斓，随风起落。灵桑身法轻盈，抬手轻拂，便有一只浅黄蝴蝶落在他指尖，蝶翼轻轻颤动。他回头看向缓步而来的韵芙，眼底笑意温柔。

　　韵芙被这般鲜活自在的氛围感染，也暂时放下心中拘谨，站在花丛边静静观望。偶尔有蝴蝶掠过身侧，她也会下意识抬手，轻轻虚拢，不再固守往日那副一成不变的沉静模样。

　　嬉闹一阵，群蝶渐渐飞向密林深处，花丛恢复安静。两人寻了一处青石并排坐下，花香淡淡萦绕身侧。

　　心头积压许久的郁结，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倾诉的出口。

　　韵芙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师兄，我这两日，始终难以入定修炼。一闭上双眼，各样思绪便纷乱翻涌，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灵桑敛去脸上轻松的笑意，侧头看向她。
　　“是前日清和殿论道，扰乱了心神？”

　　“嗯。”韵芙轻轻应声，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迷茫，“从前师尊教导我，为人修行，当收敛锋芒，守礼自持，不可逞一时意气。长久以来，我都将这番教诲当作行事准则。可慕奼当众直言，不惧众人非议；苏晏师姐挺身而出，为心中公道辩驳。她们的选择，让我忍不住开始怀疑，我一味避世守拙，究竟是保全自身，还是懦弱退让。新旧两种念头不断拉扯，我找不到答案。”

　　灵桑安静听完，指尖轻轻敲击青石表面。

　　“蓉蓉，正道从来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单选题。师尊教你守心自保，是希望你免于风波伤害；慕奼、苏晏坚守本心，亦是她们的道。三者之间，并无绝对高下。你不必急着推翻自己从前的一切，也不必强行模仿旁人的刚烈。你可以保留温润，也可以慢慢生出属于自己的坚持。”

　　“只是这份纠结堵在心口，始终难以疏解。”韵芙轻声叹息。

　　灵桑站起身，伸手向她。
　　“若是言语开导依旧难以纾解，不如换一种方式。走，演武场。陪我痛快切磋一场。”

　　韵芙抬眸看他。

　　“我是剑修，招式偏凌厉刚猛；而你身为音修，功法以柔克刚。正好借交手，把心中积压的纷乱尽数释放出来。”

　　韵芙犹豫一瞬，伸手搭住他的手腕，借着力道站起身。

　　两人一路穿行林荫，抵达开阔的演武场。此刻场中仅有寥寥几名弟子在边角练习，中央大片石坪空旷无人。

　　灵桑退到十步之外，右手握住腰间剑柄，寒光一瞬出鞘，长剑稳稳横在身前，凛冽剑气缓缓散开。

　　韵芙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支通体清透的青色玉笛，玉色莹润，静静横于身前。音修灵力缓缓流淌而出，柔和的声波悄然铺开，看似绵软，却暗藏牵制之力。

　　“不必留情。”灵桑话音落下，身形骤然掠出。

　　剑风凌厉破空，剑修攻势大开大合，一往无前，银光层层叠叠直逼而来。

　　韵芙脚步轻旋，白衣如流云舒展。青笛轻振，清泠笛音骤然响起，无形音波化作一圈圈淡青色光晕，层层挡在身前，以柔劲卸开剑锋的冲击。每当锐利剑锋即将逼近身前，音波便顺势一带，巧妙将凌厉的剑势引向旁侧。

　　一刚一柔，在宽阔石坪之上来回交锋。

　　灵桑剑势越来越快，剑气席卷地面扬起细碎石屑，招式酣畅激烈；韵芙始终身形飘逸游走，不与剑锋正面硬碰，笛音婉转多变，时而阻滞对方身法，时而震荡灵力，借力化解攻势。

　　数十回合酣战，笛音陡然一扬，韵芙找准空隙，音波回旋震开长剑。

　　灵桑顺势收剑，足尖在地面轻点，向后跃出数丈，稳住身形。

　　韵芙也停下吹奏，青玉玉笛稳稳握在手中，微微喘着气息，鬓边几缕发丝被汗水沾住。

　　山风卷过演武场，吹散两人身上升腾的燥热。

　　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手过后，那些缠绕心底许久的迷茫郁结，仿佛也随着方才激烈的招式散去大半。

　　灵桑收剑入鞘，走到她身旁。
　　“好些了吗？”

　　韵芙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轻轻颔首：“好多了。多谢师兄。”

　　她望向天边舒展的流云，心中默念：愿时间会给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