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蛊知雪》邱萌

35、灯会 晚风穿过长

　　天光微亮，清晨的云海翻涌着淡淡的乳白色雾气。

　　枕霞仙居的庭院之中，四人早已收拾妥当。

　　苏晏一身浅橙色衣裙，难掩眼底的兴奋，时不时踮脚望向山门的方向。灵桑一身素白衣衫，长剑稳妥收在身侧，神色从容安静。

　　韵芙将那支玉笛细心系在腰间，出门前还特意去看了木筐里的小神兔。小家伙睡得安稳，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她取来充足的灵草放置筐边，轻声叮嘱：“乖乖待在院中休养，我们很快便会归来。”

　　慕奼立于一旁，黑衣衬着清冷眉眼，只是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韵芙的侧脸上。

　　红衣身影随风而至，霁仙衣袖轻扬：“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出发。”

　　话音落下，一道柔和仙力裹住四人，身形凌空而起，穿过层层云海，朝着下方繁华人间掠去。

　　不过片刻，耳边便已经传来喧闹人声。

　　脚下高墙绵延，城内街巷纵横，这座都城乃是大启王朝的繁华重镇，城中有皇城宫阙，朝堂官吏，也有寻常布衣百姓，和古籍里记载的凡尘王朝别无二致。家家户户屋檐下已经提前挂起了各式花灯。此时尚是白日，灯会还未到最盛之时，街边商铺却已经全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香气顺着风飘向四方。

　　落地之后，霁仙淡淡开口：“今日不必时刻守着师徒规矩。前方长街便是上元闹市，你们可以自行游玩。入夜之后灯会开启，切记不可随意在凡人面前展露修为，不可惹出事端。待到三更时分，我们在此处城门下汇合。”

　　苏晏眼睛一亮：“太好了师尊！”

　　霁仙微微含笑，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人流之中，留足空间让四个年轻人自在游玩。

　　眼前人山人海，街道两旁琳琅满目。

　　糖画摊子滋滋熬着金黄的麦芽糖，剪纸小摊摆满精致图样，街边还有卖面人、花灯、香囊的小店。

　　苏晏一下子就被热闹的景象吸引住了，兴冲冲朝着糖画小摊跑过去，回头扬声喊道：“我先去前边逛逛啦！等会儿桥上汇合！”

　　灵桑点了点头，没有跟着上前，独自走向一旁摆放兵器配饰的摊位，慢悠悠驻足观望。二人只是同门，各自随心游览，互不牵绊。

　　长街另一边，便只剩下韵芙与慕奼并肩慢行。

　　来往游人摩肩接踵，人声喧嚣，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这是韵芙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真切踏足凡尘市井。她微微环顾四周，眼里满是新奇。

　　“原来人间，是这般模样。”韵芙轻声感慨。

　　慕奼走在她身侧，下意识将她往自己这边轻带了半步，隔开迎面挤过来的行人，低声道：“人多，小心走散。”

　　韵芙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慢慢闲逛，路过一家香囊铺子。木架上悬挂着数十种绣着花草纹样的香袋，香气清幽。

　　韵芙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拂过一枚绣着白莲的香囊，轻声道：“好精致。”

　　“你很喜欢？”慕奼看向她。

　　“只是觉得好看罢了。”韵芙浅浅一笑，并未奢求。

　　顺着人流往前走，一座凌空横跨两条长街的石砌天桥出现在眼前。它高高架在街巷之上，方便游人登高观景，躲开底下拥挤的人潮，形制新奇，如同后世天桥。

　　“我们上去看一看好不好？站得高，应当能望见更远的灯火。”韵芙眼中生出几分兴致。

　　“好。”慕奼应声。

　　两人拾级走上天桥。

　　登高之后，整座城池的盛景豁然铺开。下方街巷纵横，万千灯笼连成赤色长河，一盏盏孔明灯陆续自街巷之间升起，裹挟着凡人的祈愿，悠悠晃晃，缓缓飘向墨蓝色的夜空，光点点点，如同坠入凡间的星辰。晚风徐徐，耳边的喧嚣仿佛淡了几分，视野辽阔，美得令人屏息。

　　韵芙扶着石栏，望着漫天缓缓升腾的孔明灯，眼底盛满柔光，忍不住轻声赞叹：“太美了……从前只在书卷之中读到孔明灯，不曾想亲眼看见，竟是这般震撼。”

　　慕奼静静站在她身侧陪着，目光本落在少女柔和的侧颜上，可就在这一刻，她周身心神骤然微微一凛。

　　有几缕极其隐晦、阴冷稀薄的蛊力，自远处街角的暗处飘来，若有若无，一闪而逝。

　　那气息她再熟悉不过，是蛊修。

　　他们藏在人流阴影之中，隔着遥遥距离，正将视线投向天桥上的两人。

　　慕奼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心底泛起一丝警惕。

　　她转头看向身旁正沉浸于灯火美景之中的韵芙，少女眉眼舒展，难得卸下所有沉稳克制，满心都是眼前人间盛景。

　　慕奼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出声打断。

　　此刻若是开口提及，便会打碎这份难得的欢喜。那些人仅仅只是远远窥探，暂时并无动手的意图。

　　她不动声色将那一缕危险的感知压下，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悄然挡在韵芙半边身后，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确实很美。”

　　天边暮色彻底晕开。

　　一盏盏花灯次第点亮。

　　赤红的灯笼、剔透的琉璃灯、游动的鱼灯，万千灯火接连亮起，整条长街顷刻之间化作灯海。流光倒映在街边河道里，水面碎光摇曳。游人的欢声笑语、孩童追逐打闹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上元灯会，终于迎来了最美的时刻。

　　岸边有人点燃花灯，放入河水，一盏盏河灯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

　　韵芙依旧靠在石栏边，望着眼前无边灯火，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触动。

　　不远处，传来苏晏轻快的呼喊声。

　　两人抬眸望去，只见苏晏手里提着两盏兔子花灯，灵桑也恰好逛完摊位，顺着石阶走上石桥。

　　“韵芙！慕奼！你们看！我买到花灯啦！”苏晏高高挥了挥手里的灯，脸上满是笑意，“前面河畔很快就要燃放烟火了，我们一起过去瞧瞧！”

　　晚风穿过长桥，灯火摇曳。

　　四人并肩站在桥头，等候即将盛放于夜空之中的漫天烟火。暗处窥探的身影隐匿于人海，悄无声息记下了她们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