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祭舞八 仰望不如亵 ...

  •   大清早,应妄吟被琴声吵醒。

      祈雨那套曲子,一时轻一时重。轻时如细雨绵绵,重时如滚雷穿墙,整间斋室的土墙都跟着发嗡。

      她手捂着耳朵,侧卧在草席上,半响没动。片刻后,抬手从案上摸了一卷没用过的竹简,对准两间斋室中间那扇小窗扔了过去。

      啪。琴声停了。

      乐师:“……”

      乐师:“太祝。”

      应妄吟坐起来,头发散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嗯。”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她又躺回去,后脑勺搁在草席上,望着被涂白的墙:“乐师饿了好几天了,还是这么有力气。”

      乐师:“太祝扔竹简也很有力气。”

      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看见之前的琴弦没有?”

      那边停了片刻:“我是盲人。”

      她翻了个白眼:“那你摸到了吗?”

      安静比刚才久一点:“……确实摸到了。”

      “接上了?”

      “接上了。”

      她片刻没有回话,琴声又响起来。这次缓了很多,还跟着乐师的声音:“太祝,不日后的祈雨大祭的乐曲,还有待您指教。”

      应妄吟闻言侧了侧脸,一墙之隔,她点了下头:“弹。”

      琴声从墙那边涌过来。闷的,沉的,像雨前的天空往下压。徒然一声拔高,铮的一下,紧跟一串急密的音珠落下来。

      应妄吟闭眼听了一段。

      以前没认真听过。如今听了,确实不赖。

      她垂下眼。

      可惜是个不瞎的。

      世人皆信盲人的乐。凡不是盲的,自动低人一等。天赋再高,不瞎,也没用。

      “乐师的造诣远在我之上。”她开了口,话顺着小窗递过去。

      墙那边的琴音轻了半拍:“太祝过誉。”

      那边的琴音换了调子,闷,但不是祈雨的调,是她之前没听过的。

      李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应妄吟正坐在草席上,脊背歪着,一条腿立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粗犷,抬眼看了李木一眼。

      李木脚步一顿,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副样子。

      她坐正了一点:“什么事。”

      隔壁琴声小了,节奏缓下来,变成背景里的白响。

      李木把那卷竹简搁在案上:“学徒考核的初评,请太祝过目。”

      她拿起竹简摊开。

      李木在旁边站着,声音平平地汇报:“卫禾和萧笙在前列。卫禾祭祀事务上手最快。萧笙略逊一筹,但也好过其余人。往后三位分差不大,总体——”

      “行了。”她抬手止住。竹简上的名字排的清楚,卫禾排在最前面,往下用线隔开,五名后的人名简略缩成一列,没有单独评价。

      应妄吟:“后面的降为祝仆?”

      “是。来请您确认。”

      她扫完最后一行,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一蘸——没墨。

      她侧头看了李木一眼。李木会意,端着砚台退了出去。

      门关上。她盘着腿,身子又歪回去。隔壁琴音里悠悠传出一句话:“太祝即使戒斋,也要打理琐事,真是不容易。”

      她听了一下,没分辨出是夸还是损。

      应妄吟:“乐师戒斋这么多日,还有力气夸人,精神气不错。”

      那边没接话。起了一段新曲子。溪边流水,欢快的,调子往上飘,听着像嘲笑。

      她没理他。

      她低头,目光落在竹简第一排那两个字上,指腹轻轻点了一下:“卫禾。”

      好苗子,等我出去了再来带你。

      她把自己的话嚼了一下。怎么听着像是在坐牢。

      她抿了一下唇,又靠回了墙边,旁边的琴音还是不停地响,她懒懒地半阖着眼听着。

      ……

      亥时,四下安静,只余蝉鸣。

      应妄吟翻墙回来落地,往乐斋那边看了一眼。窗户开着,里面一个人影侧卧在凉席上。

      她直接翻窗进去。

      乐师听见声响坐起来,没睁眼。

      应妄吟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不到一臂。手腕上赭赤忽然收紧,鳞片勒进皮肤,她皱眉捏了一下蛇头,没出声。

      乐师歪了一下头,眼皮还闭着:“太祝翻错窗了?”

      她退后一步,手和赭赤较着劲,没空答。

      赭赤从她手腕上爬下来,落在琴案边缘。黑暗中蛇眼泛着一点亮光,和平时那种懒散的样子不一样,它弓起了前半截身子,头朝着乐师的方向。

      乐师走过来,素白衣裳,头发没束,肩侧衣料滑下去一截。

      赭赤朝他哈了一口气,带着威胁。

      乐师脚步顿住了。

      应妄吟伸手掐住蛇的七寸提起来。赭赤瞬间软成一截红绳,老老实实垂着,尾巴尖微微摆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一眼乐师:“你不睁眼看看?”

      乐师站在原地,唇抿了一下,黑暗中他的身影显得很薄,安安静静的。

      她嘴角弯了:“你不好奇?”

      乐师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月色底下亮着,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神干净。他看见了赭赤,脚步往后挪了半寸。

      “没事,它不咬人,这么乖。”她把赭赤捏着晃了晃,蛇在她手中像一条晃动的红绳。

      乐师的身影还是往后缩着:“太祝的爱好真……”他顿了一下,“独特。”

      “多谢夸奖。”

      她把赭赤放下来。蛇落到地面上,盘了两圈,安静下来。

      她看着他那双在月色里很亮的眼睛,笑淡了一点:“你装瞎?”

      乐师坐在不远处的凉席上,睫毛垂着,颤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开口:

      “我的技艺,不在他们之下。只是非盲人进不了宫。”

      她坐在琴案前,没接话。他看着地面,继续说着。

      “我家里是世袭的乐官。祖上皆为盲人,但我却不是。即使技艺够了,只要不瞎,就没法继承这个位置,我只能藏。”

      他顿了一下,“藏了十几年,藏习惯了。”

      应妄吟听着,她陷在暗处,脸上罕见没有笑:“卖艺也行啊。”

      他笑了一声,短促的,苦的:“我若不承位,家族蒙尘,颜家就我一个独苗,我只能如此。”

      赭赤顺着她的指尖缠回手腕上。她收回目光,声音轻了些:“人算不如天算。”

      她安静了片刻。

      乐师的命是家族定的,她的命是神明定的,本质没差。

      乐师侧头看她,那截麻衣滑到肩边,将落未落。

      应妄吟走到他面前,指尖靠近他的脸,在那双眼睛面前悬了一瞬,最终落在他的肩上,把那半褪的衣料拉了上去。

      她垂眼看着他:“还好你能看见,看不见那得少多少趣味。”

      乐师那双眼睛暗了一瞬。

      她缩回手,从腰间摘下酒壶搁在案上,又从角落摸了两只陶碗。晃了晃壶身:“好酒。我一个——”

      她停了一下,把“死人”省掉了,“朋友给的。”

      倒满两碗,她朝他招了下手。他挪过来坐下,两人陷进阴影里。

      她把碗塞进他手里,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碗沿。陶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喝。”

      她仰头喝空了。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热意散开。

      乐师端着碗看了她片刻,没有喝那碗酒。

      应妄吟转过头来,阴影里,那双桃花眼亮着,嘴角弯了一下。

      乐师碰上那双桃花眼,飞快低下头,只垂眼看着手中的酒碗。

      ……

      斋戒十日,终于是熬到了祈雨那天。

      卯时,青梧替她系好最后一道衣带。

      应妄吟一身白衣素带,全身像披了一层白纸。

      青梧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一遍。李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着:“队列备好了。”

      青梧应了一声,应妄吟还犯着困,垂眼看着青梧收拾东西。

      最近天天和乐师在晚上闲聊,从宫中八卦再到民间趣事,时差完全倒了过来,平常这时候正是她刚睡的时候。

      青梧收拾好东西,扭头看了她一眼:“太祝,该出发了。”

      应妄吟“嗯”了一声,接过青梧递给她的牛尾竿。

      应妄吟握了握杆身,抬眼之间神色完全变了一个人,背脊挺直,嘴角带笑,端出太祝的样子,推门出去。

      斋宫门外天蒙蒙亮。前头两个执事引路,后面跟着乐师。她走在队列中间,脚步轻得像魂在飘。

      一行人走到郊外坛下,日头刚升过东面矮丘,空气带着夏日独有的灼热。

      老皇帝谢恒坐在辇上被人抬着过来,落在观礼位的正中央。巫月身后两列童男童女,素衣赤足,束着发,安安静静地等着。

      应妄吟的身影停在高坛之上,一人,迎着朝阳,站立在天地之间。

      坛面方方正正,边缘插着五色旗,正北摆着一张矮几,几后一张蒲团。

      日逐渐升至正中。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鼓声闷闷地漫上来,撞进耳朵里嗡成一片。执事开始堆柴,萧蒿一捆一捆码上去。祭祀刀落下去,牲血拍在鼓面上,沉黏的一声。

      青灰的烟升起来,带着油脂和草叶烧焦的气味,顺着风往西飘。她吸了一口气,抬起牛尾竿,竿尖指向天空。

      “日命云师,降此甘霖。
      万民待养,臣代王祈。日其听之,泽及四方。”

      她振声念完祝辞,声音散在风里。

      鼓声变了节奏。底下童男女在巫月身后开始动,步子顺着鼓点起落。

      她闭着眼,手势上举、左旋、右旋,牛尾跟随甩落,划破空气时带着栗栗的风声。

      “雩——”顿足,“雩——”仰天,“雩——”

      此刻场面庄重肃穆,她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她眼皮发沉,连日的斋戒让她身体虚得发空,魂几乎要随着热气蒸出去,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

      今晚得让青梧弄顿正常的。饿十天再跳舞,到底是哪个祖宗定的规矩。多半是指望她饿死了好省事。

      她转着圈,余光扫到底下乌压压的人头。谢恒端坐着,封筹站在皇帝身侧,灰袍被风吹着,脸上挂着那副真假难辨的笑。

      青梧在更远的地方站成了一粒黑点,旁边站着两个人影,身形瘦,素色襦裙,看不清人脸。

      鼓声越来越急。她转身也越来越快,步子在坛面上划着弧线。

      她仰起头,日头白得发空,刺得她眯了下眼,耳边忽然一阵耳鸣。

      她看见了一个人。

      高坛上,矮几边。暗红色的身影浮在日光底下。面容寡淡,眉间一道极浅的竖纹。

      她动作停了半拍。鼓声还在继续,但她脑子空了。

      这谁。

      不对。这张脸她见过。

      那个晚上,客栈,她跨在他腿上,他坐着一动不动,睡了以后她一直撞鬼的那个。

      她再转一圈,他还是站在矮几前,面容平和,眉眼低垂。

      她扫到底下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一个人抬头往这个方向看。

      她脑子里所有念头清空了,只剩下一句:

      这人——不会是神吧?

      她动作慢下来。乐声渐缓,埙声收了尾,鼓声慢慢疏落下去,只剩琴声留作尾调。

      但她不能停,流程没走完。

      振声,把最后一句祝辞从胸腔里推出来:“日已闻之,雨将至矣。”

      她在矮几前跪了下去。双膝落地,额触地,右手压左手,吉拜,稽首大礼,需顿九息。

      她额头抵在台面,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手腕上的赭赤爬了出去。她感觉到鳞片从皮肤上滑过,凉凉的,往前延伸,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抬眼,赭赤顺着地面爬到了那袭暗红袍子的衣摆上,沿着他的指尖攀上去,绕上他的肩头,盘在他身上。

      她低着头,数着呼吸,还剩两息。

      但她抬头了。

      他站在她面前,那张寡淡的脸在日头底下让人觉得不真切。赭赤盘在他肩头,似乎很熟悉那个位置。

      她跪着,他站着。高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应妄吟跪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瞳仁里映着日光,声音轻得只剩气:

      “臣太祝应妄吟,谢日赐恩。”

      坛下祭乐齐收。风从东面吹过,烟散了。

      她伏在坛面上,头低下去,双手撑着地。半响,她肩头耸动,荒唐地笑了一声。

      她重新抬起脸,日光照了满面。

      她嘴角抿着,眼里的笑意却诡异地越来越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祭舞八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