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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祭舞七 三分醉意七 ...
斋戒的衣裳是素色麻袍,白得发灰,穿上去像去奔丧。
应妄吟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头看向还在旁边收拾换洗衣物的青梧。
青梧嘴里不停:“牲口备好了,牲舍那边选的,挑了只黑羊和只黑猪,等太祝戒斋完到时候给宰了。祭器也看过了,执事全给刷了,全部都搁在中庭里头晒——”
“知道了。”应妄吟把腰带系上,耳边青梧的声音还是不停。
应妄吟推门出去,廊下站着一个执事,灰袍,窄袖,束带,站姿规矩,半低着头,露出额上一道疤。
她看他一眼,脸生。没理,打算直接往斋宫方向走。
走了两步发现日下两个影子跟着,一个青梧,另一个是那个执事。
应妄吟停下来,看着他:“你是跟着的?”
“是,执事李木。”他躬身,“斋宫那边人手少,怕青梧姑娘一个人照顾不周,小的便跟来了。”
青梧也在旁边应声:“我跟李木轮班值守,您斋戒期间身边的人不能断。”
应妄吟看了李木一眼,他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他额上一道疤:“你在宗庙多久了?”
李木没抬头:“大概五年。”
应妄吟垂眼看着他:“五年?我怎么不记得你。”
青梧在旁边插嘴:“太祝,你一向都是不记执事的。”
应妄吟看了青梧一眼:“……”
她哪儿记得了这么多,太祝上到皇帝祖宗十八代,下到当朝大臣,全都要记,她没空记一个在底下干了五年的执事。
应妄吟再次打量李木的脸,心里想不该啊,再怎么也该对这张脸有点印象,怕不是个默声干活的,她没注意到。
她开口:“脸上疤怎么来的。”
李木:“小时候磕的。”
她看着李木在她面前恭敬地躬身,脸始终没抬起来。
应妄吟从腰间摸了一枚碎银,捏在指尖转了一下,递到李木面前。青梧快速伸手接过来,塞进李木手里。
李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银:“太祝。”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声音稳,“明白的。”
她眉毛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我生平最欣赏的就是聪明人。”
李木把碎银收进袖中,跟在青梧身后。
三人往斋宫方向去,未见其人,琴音就已经远远传过来。
应妄吟在乐斋窗前停了一下。纱帘半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只看得见一只手搭在琴弦上,指腹轻轻按着。
她收回视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赭赤。
赭赤盘得整整齐齐,蛇头搭在腕骨上,一动不动。一副“我很乖”的姿态。
她嘴角弯了一下,隔着纱帘开口:“乐师。”
琴音停了,里面的手从琴弦上抬起来。
“我们有十日时间商讨祭祀乐曲的事宜。”她声音带笑,“劳烦乐师多关照。”
里面安静了片刻。声音传出来,平,礼貌,带着与那天夜里不同的疏离笑意:“好。”
她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斋宫。
门关上,四壁白墙。矮案,草席,一扇小窗。白得发空。
应妄吟站了片刻,笑垮下来。叹了口气,弯腰坐下,腿伸出去,背靠着墙,脑袋往后仰,颈子搁在墙面上。
姿态随意得不像来斋戒的,像来蹲牢。
窗边有人影晃了一下。李木。他站在窗外,背对着屋子,像是守,又像是在等。
隔壁琴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一曲没弹完就停了,过一会儿又起了另一首。
应妄吟隔墙说了一句:“乐师好雅致。”
那边琴音顿了一下:“太祝过誉。”
应妄吟:“这琴音妙,听着分散注意力就不饿了。”
琴音又顿了一下。那边沉默片刻,再响起来的时候换了一首,节奏快了些,和前首音律截然不同。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幕落下来,青梧端着米汤推门进来,把汤碗搁在案上。
清汤寡水,粒米可数,水面飘着几片薄菜叶。
应妄吟躺在草席上,案前装模作样摆了几卷祭文,摊开了一卷,其余都堆着没有动过。
青梧:“太祝,喝粥了。”
没动。
青梧把汤碗往案心推了推:“酉时了。”
应妄吟闻言睁开眼,坐起来的动作慢慢的,端过碗,一口闷了。菜叶贴在碗壁上,她用指尖刮下来塞进嘴里。
青梧在旁边说着:“熬几天就过去了。”
应妄吟:“饿十天,还要跳舞。我没死在这屋里都算我命大。”
隔壁乐师的声音传过来:“太祝真是性情中人。”
青梧往墙那边侧了侧脸:“乐师也还没歇?”
“青梧姑娘。”那边声音带着笑,“时辰还早,等天色更深,再歇也不迟。”
“那您吃过了?”
“吃过了,米汤。”
“唉。”青梧叹了口气,“您和太祝一个斋室一个乐斋,住着近,吃的得也一样。”
“那也算好了。”乐师的手拨了一下弦,声音碎,“我在乐斋住了两天,幸得太祝来了,不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乐师倒是能吃苦,”青梧抬头透过墙顶小窗看了一眼,“乐师,天色暗了,您怎么不点灯?”
乐师沉默了片刻:“我眼睛不好使,点不点灯没什么区别。”
隔壁传来青梧整理竹简的声响,灯火投在墙上跳了一下。
青梧嘴里还在说着:“这斋室闷的很,过几日我给太祝带床凉席,要不顺带给您也带一床?”
“青梧姑娘这是菩萨心肠。”乐师在那边说,“太祝有你这样的下人,真是三生有幸。”
墙那边安静了片刻。
“太祝?”乐师试探了一声。
青梧回头,窗开着,草席上麻袍散乱,人早就没影了。
应妄吟走在宫墙根底下的小道上,换了深色短褐,狐狸面具扣在脸上,酒壶悬在腰间。
赭赤缠在她手腕上,凉凉的,鳞片贴着皮肤像一种另类的玉石。
短褐随着她翻墙的动作露出锁骨边一点深红的圣纹,她随手扯了扯领口挡了一下,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走。
值守的卫兵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她的身影甚至没有让她出示令牌,直接把她略了过去。
出了宫门,应妄吟的步子松了。
烤肉摊在宫门外不远处,炭火上的羊腿滋滋地响,炭火味混着油脂焦香,香得她脚步慢了一拍。
她转身去酒肆打了壶酒,回了烤肉的摊子,把钱扔给伙计,指了一下羊腿:“整只。”
伙计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好咧。”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条羊腿架到火上。
羊腿在炭火上滋滋地响,油脂滴下来溅起一小簇火星,肉皮慢慢卷起来,边缘焦黄。
她坐在长凳上盯着火看,酒壶提在手里,忘了喝。
羊腿端上来的时候油还在冒。她撕了一块,烫得她在手里倒了两下,塞进嘴里。肉汁在嘴里散开,她闭了下眼,嚼了咽下去,接着再撕第二块。
吃了几口才想起什么。叫了个小碟子,撕了两块肉搁进去,推到桌角:“吃。”
赭赤盘在油亮亮的桌面上。它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肉,没动。
“不吃拉倒。”她自己撕了块腿肉,酒喝了大半壶,脸慢慢泛了红。
吃到后面她慢了下来。手里攥着吃到一半的羊腿,看着远处的宫门。
宫门被炭火烟气覆了一层,守卫的黑影在门洞里晃动,有人进出,看不清脸。
应妄吟静默着看了许久,脑海里一片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赭赤。它盘在碟子边,没碰那两块肉。
她伸手,手背碰了一下蛇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应妄吟收回手,继续喝酒。余光扫到宫门方向,一道身影走了出来。步子轻,素色襦裙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白。
她嚼着肉,多看了一眼。
看着眼熟。名字在嘴边
转了一圈也没有喊出来。
萧——萧什么来着,她上次记了,但忘了。只记得姓萧,记得应家世交。
狐狸面具已经摘了。脸颊泛着酒意染的粉红,嘴角沾着油光。
应妄吟一条腿搁在长凳面上,坐姿敞着,和太祝这个身份离了十万八千里。
萧笙看见了。远远的,目光落过来,在应妄吟脸上停了一瞬。她嘴角弯了一下,抬手,远远地行了一个端正的礼。礼行完,转身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应妄吟看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喝了口酒。那影子走得稳,不紧不慢,腰背挺直,裙摆在拐角消失了。
城东,应家也在那边。萧家和应家是世交,住的应该不远。
她把目光落回赭赤身上,酒杯举起来,往赭赤身前的小碟子上碰了一下。叮一声轻响。
赭赤盘在小蝶边上,蛇头没有表情,信子吐了吐。
应妄吟:“你能听懂人话的是吧?”
赭赤没吭声。
应妄吟:“那你也听见了,那个老头子让我饿十天跳舞。”
应妄吟:“心诚则灵,为什么请神要辟谷修仙啊?”
她又喝了一口酒,酒杯搁在桌上:“修仙不是长命吗?我怎么反着来?”
她手背又碰了一下蛇头,赭赤被碰惯了,没有再躲。
应妄吟满手油亮,捏起赭赤蝶前的肉块逗着蛇,余光看见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她和赭赤同时抬头。
殷玄夜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壶,嘴角带着那副死人样的笑。暗紫袍子领口的银线在炭火边泛着暖光。
应妄吟笑了一声:“这不是——”
她顿了一下,又忘了:“你叫什么来着?”
殷玄夜把酒壶搁在桌上:“你记性不如街边的狗。”
应妄吟:“喝多了,脑子没转过来。”
烤羊腿的伙计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对面空荡荡的长凳,表情困惑。
她感受到那伙计的视线,又环顾了一圈,旁边几个食客也在看她。她一个人坐着,对着对面那把空凳子说话。
应妄吟压低声音:“麻烦你每次不要以鬼的方式出现,别人会觉得我有病。”
殷玄夜显出身形,伙计手上的羊肋排差点掉了。他看了殷玄夜一眼,又打量了一圈殷玄夜身上的袍子,咽了一下,转身回去炭火前。
殷玄夜倒酒:“你知道我是鬼?”
她看了一眼酒杯里的酒:“你长得不明显吗?”
殷玄夜:“你不怕?”
“怕什么——”她端起杯子,凑近闻了一下。
殷玄夜:“我见过这么多人,只有你不怕。”
应妄吟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一弯:“那就对了,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赭赤从桌角爬到两人中间,盘在酒壶旁边。蛇头抬着,对着殷玄夜的方向。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理。
她仰头把酒杯里的酒喝完。入口绵软,后劲辛辣,热从胃里散开。她啧了一声:“好酒。”
殷玄夜嘴角带着笑意:“幽冥的酒。”
应妄吟:“幽冥这么多好东西?”
“多。”他看着她,语气懒,“幽冥有意思得很,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她笑了一声:“那是鬼去的地方,公子莫不是咒我。”
殷玄夜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赭赤。
蛇盘在两人中间,存在感不小,尾尖还搭在她搁在桌沿的手腕上,像故意圈了块地盘。
殷玄夜:“这蛇还在养?”
应妄吟:“宠物。”
殷玄夜:“挺特别的。”
应妄吟:“嗯。”
赭赤盯着殷玄夜,蛇信子吐了一下,张开嘴露出尖牙,哈了一口气,蛇身缓缓地往前爬。
应妄吟伸手,两根手指掐住它的七寸,提起来往桌角一甩。
赭赤在油汪汪的木桌上翻了个身,滑出去一段才稳住,盘成了一小圈。整条身子缩着,蛇头低低地搁在身上,安静了下来。
应妄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伙计喊了一声:“多拿个杯子。”
杯子拿来,她给自己倒满,又给殷玄夜的杯子里续了半杯。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清脆一响:“接着喝。”
仰头喝空,杯子搁回桌上,咚的一声。
殷玄夜端着杯子看她。应妄吟脸颊泛着粉,嘴角翘着,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殷玄夜:“姑娘好酒量。”
她没应这句。赭赤从桌角慢慢爬回来,顺着她的袖口绕上手腕,两圈,蛇头搭在腕骨上。
殷玄夜一直看着赭赤,片刻后把那杯酒喝了。
应妄吟回宫里的时候夜已深,翻墙的动作因为酒意慢了不少。她踩墙缝差点脚滑,手撑住墙头稳了下身子。
她在墙头缓了一会儿,正准备往下翻,余光扫到隔壁乐斋的窗户。
窗户里面没点灯。但在月光下,她看见了一双眼睛,睁着的,很亮。
应妄吟盯着那双眼看了几息,笑了一声。
乐师坐在窗后面的暗处,没动,也没闭眼。
两人相隔不过三丈,月光薄薄地铺在两人之间的墙头和地面上。
应妄吟翻下墙头,落了地。
走到乐斋窗边,里面的人已经闭上了眼。屋子暗,只看见一个剪影,坐在草席上,背挺直,面前一张矮案,手搁在膝盖上。没看她。
应妄吟靠着窗框,酒意让她的嗓子有点沙,她清了清嗓,声音懒懒的。
“乐师。这么晚了,不睡?”
“不着急。”他声音压平的,但比白天要松一些。
“这么暗,不点灯?”
那边沉默了片刻:“不了。我是盲人。”
应妄吟点了点头,靠在窗框上饶有兴致地听完,正要转身。
乐师的声音又响起来:“太祝怎么半夜翻墙。”
她停下脚步,偏头看着窗里面那道坐着的剪影:“乐师看见了?”
那边又停了一下。
乐师:“……没看见。”
应妄吟笑了,短促的,带着酒意散出来。
“是吧。”她转身往旁边走,步子松快,“我就说乐师视力有碍,肯定是看不清楚的。”
她利索地翻窗,落地没什么声响。
青梧趴在矮案上睡死了,她没叫醒她,把烛火吹灭了。
室内陷入黑暗,隔壁乐斋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应妄吟靠着墙,悠悠开了口,尾音挑着:
“明日我再与乐师叙旧。”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传过来,轻而稳:
“好。”
她翻身躺在草垫上,听着那声回应,心里松快淡然。
装瞎。明天再会会这个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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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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