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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火噬琼花九 此生此世, ...

  •   应妄吟拎着一袋包袱,独自来到巫祠门前。

      天色将晚,不远处架子上的铜铃被风拨得轻响,空气里浮着熟悉的药味与焚香味。

      门房里的巫仆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嘴角还压着一点没来得及收的笑。应妄吟走到门前站定,没出声,只沉默地盯着她。

      巫仆察觉了那道目光,猛地抬头,手忙脚乱把竹简往袖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只好攥在手里,抬眼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

      应妄吟垂眼扫了一眼她手里那卷竹简:“看的什么。”

      巫仆:“民间趣闻。”

      应妄吟伸出手:“我也看看。”

      巫仆把竹简往怀里捂了捂:“都是些说书人杜撰的,神妖鬼怪故事而已。”

      应妄吟挑了挑眉,反倒来了兴致:“那我更要看了。”

      巫仆瞪大眼:“不合适,太祝您看的——”

      话没说完,竹简已经被应妄吟伸手摸了过来,随手摊开。

      上头写着一行蝇头小字,题目格外惹眼:《当朝帝王谢玦的故事》。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副题:皇帝谢玦与侍卫之间不可言说的二三事。

      再往下,写着谢玦出入宫内外,侍卫从不离身,甚至有宫女看见侍卫将谢玦抵在廊下。月圆时分,侍卫低声说“陛下夜深了”,谢玦回……

      应妄吟还没看完,竹简又被抢了回去。

      巫仆按住竹简,声音发虚:“太祝。”

      应妄吟挑眉:“哪儿来的。”

      巫仆:“宫外买的。”

      应妄吟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饶有兴致:“敢私传陛下不实言论,论律斩头。”

      巫仆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颤颤巍巍:“不敢,只是宫外流传,我也是无意看见的,并非有意私传。太祝大人赎罪。”

      应妄吟嘴角弯了弯,声音放轻了些:“哪儿买的。”

      巫仆:“宫外志趣斋。”

      应妄吟挑了挑眉,“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巫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神,喊了一声:“太祝?”

      应妄吟扭头:“怎么。”

      巫仆咽了口唾沫:“太祝,切勿传出去。”

      应妄吟勾了勾唇,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这等好东西,我当然不会传出去。”

      巫仆怔愣着看她走远,等人影拐过廊角,她垂眼看着怀里的竹简,犹豫了片刻,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偷偷把竹简重新摸出来,摊在矮案上,低头接着看。

      应妄吟绕过回廊,走到后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巫月坐在夕阳里,一身巫女常服,乌沉沉的,像一只收了翅的鸦。怀里抱着个碟子,背影看起来安静又自如,肩头微微塌着,像刚偷得半日闲。

      应妄吟走过去,才看清她怀里抱的是一碟枣糕。一块块的,形状各异,切得不规则,红褐色,堆在碟子里,瞧着倒有几分拙趣。

      巫月手上还捏着一块,正往嘴里送,腮帮子微微鼓着,嚼得认真。

      听见脚步,巫月抬眼,看见是她,拍了拍旁边的木凳,像招待一个相熟的老友:“你来了。”

      应妄吟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碟子上:“这是什么。”

      “枣花糕。”

      应妄吟低头又确认了一眼,红的,一块块的,不知算个什么形状。

      巫月把碟子递过来:“尝一块。”

      应妄吟捏起一块,实心的,里外都是枣泥,隐约还揉了点红豆,触手硬实,又带着点弹性。应妄吟盯着看了片刻,总觉得这形状有些不可言说。

      应妄吟:“巫仆做的?”

      巫月:“我做的。”

      应妄吟抬眼看她:“你还会做糕点?”

      “那是,”巫月抬了抬下巴,“你尝尝。”

      应妄吟试探着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倒也嚼出一点清甜来,就是有些粘牙。

      巫月在一旁看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陛下之前那碟枣花酥,用的料多得吓人。还好我做了它的平替版。”

      应妄吟看着手里这块和枣花酥找不出半点相似的东西,沉默了一瞬:“这是平替版?”

      “是啊,”巫月点头,一本正经,“冰糖太贵,用了枣泥和红豆来当甜味。没有庖厨的炉子,只能蒸了,不过味道也还不错。”

      应妄吟默了默,把手里剩下那点全塞进嘴里,嚼了嚼:“也算能吃。”

      “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巫月凑过来一点,眼里带着点期待,“算不算有天赋?”

      应妄吟瞥了巫月一眼,点点头:“可以出去为祸四方了。”

      巫月哼了一声,抱着碟子,又捏起一块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应妄吟靠在墙壁上,看着日落:“晚上陪我出宫喝酒。”

      巫月扭头看她:“怎么忽然找我喝酒?”

      应妄吟垂下眼,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糕,语气淡淡的:“就一块喝喝。”

      巫月拍了一下她的手:“难吃你还要拿。”

      应妄吟没理会,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难吃得合我胃口。”

      巫月盯着她看了两息,哼了一声:“酒钱你给。”

      “行。”

      入夜,宫门外。

      应妄吟换了身褐衣,里头还加了件棉衣,往夜色里一站,几乎要融进去。

      巫月穿着学徒时期的青衣,走在她旁边,两道身影一褐一青,并肩没入夜市的火光与人声里。

      巫月进了酒肆,一进门就点了最贵的酒。应妄吟没说话,默默摸出银子搁在桌上。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去了。

      巫月坐在对面,哼着不成调的歌,说:“好久没和你出来喝酒了,上次还是幽冥关口不稳那会儿。”

      小二上了酒和小菜。应妄吟垂眼倒酒,说:“确实,那时候日食来着。”

      “最近人间也没见着几只鬼,”巫月夹了一筷子果干扔进嘴里,“全给鬼王抓干净了。”

      应妄吟点点头,又灌了一杯。

      巫月看着她喝酒的架势,挑了挑眉:“这是怎的,借酒消愁?”

      应妄吟没答,只说:“这酒不错。”

      巫月:“劲大?”

      应妄吟:“嗯。”

      巫月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我和你说,之前我下去和汤拼酒,他活这么些百年,还比不过我呢。”

      巫月语气哼哼的,满是得意。

      应妄吟给她倒酒:“那你来。”

      巫月与她的杯子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来就来,你酒量也比不过我。”

      应妄吟没出声,只勾唇笑了笑,仰头把杯中酒饮尽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空壶已经歪了两个。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无声落在她手边,衣袍微凉,擦过她的手背。

      应妄吟抬眼,看见赭朔站在桌旁,面色沉静,眉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应妄吟脸上被酒意染上一点薄粉,却在扭头之间又变回片刻清明。

      她抿唇,笑了:“你来了。”

      赭朔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怎么喝这么多。”

      她垂下眼:“你先回去宫里,晚上可能陪不了你。”

      赭朔眉头一皱,伸手把人拢进怀里:“怎么了。”

      应妄吟半靠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醉成烂泥的巫月贴了过来,脸颊通红,一把揽住她的肩:“你怎么和空气说话?也没鬼啊。”

      应妄吟伸手扒拉她,巫月却缠得更紧,凑到她耳边:“你是不是喝昏头了。”

      应妄吟扭头,沉默地看了巫月一眼,没回她,只抬眼看赭朔,声音放轻:“就一晚。”

      赭朔垂眼看着她,掌心温热,拂过她的发:“别喝太多。”

      应妄吟眯起眼,点了点头。

      赭朔:“我在殿里等你。”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又点了一下头。

      赭朔的身影消失了,耳边重新灌满酒肆的喧闹。

      巫月坐在她身边,低头端着酒杯,托腮侧目看她。清秀的脸颊被酒意染得粉红,那双眼却亮得有些过分:

      “你每次找我喝酒,都有鬼。”

      应妄吟侧目看巫月,一时竟分辨不出她到底是醉是醒。她看着巫月,说:“你是不是喝太多了。”

      巫月:“我都还没开始呢。”

      应妄吟拎起酒壶给她倒酒:“待会儿别要我扶回去。”

      巫月哼了一声:“之前是我扶你好不好。”

      巫月端着倒满的杯子碰了一下应妄吟的杯,叮的一声:“你第一次喝酒几岁?”

      应妄吟顿了顿:“十八吧。”

      巫月:“那你比不过我,我十岁不到就喝酒了。”

      应妄吟白她一眼:“这有什么好比的。”

      “那可不一定。”巫月晃了晃杯子,酒液在烛火下荡开一圈光,“人喝酒不就是为了醉。十八岁你如果不是为了醉,干嘛要喝酒。”

      应妄吟垂眼沉默,没说话。

      巫月侧目看她,那双眼被酒意浸着,说:“因为陛下?”

      应妄吟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巫月勾唇一笑:“还有谁能让你这么伤感啊,把‘情伤’两个字写脸上。”

      应妄吟:“别乱说,我没伤感。”

      巫月:“有什么嘴硬的,不就是青梅竹马,如今分道扬镳。”她顿了顿,“你不如,从了他。反正你当皇后,我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好过。”

      应妄吟抬眼看她,语气幽幽:“你是不是疯了。”

      巫月:“做人嘛,勇敢一点。反正应家也不算把你当人,你甩了应妄吟这个身份,然后和他双宿双飞,到时候我盼着喝你们喜酒。”

      巫月托腮撑着脸,看见她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戳中你了?到时候你成婚,给你包个大的礼钱。”

      应妄吟笑了一声:“痴人说梦。”

      巫月:“你去做,不就不痴人说梦了。”

      应妄吟垂眼,指腹摩挲着杯沿:“我只是和他玩玩,一直都是。”

      巫月侧目看她,没说话。

      应妄吟:“我从未想过与他有什么正果。”

      巫月笑淡了些,收回视线,垂眼看着酒杯:“自己骗自己有意思么,我又不是看不见。”

      应妄吟沉默片刻:“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巫月:“大差不差。看见他亲你,看见他送你定情信物,看见你俩眉来眼去,看你为了他和上任太祝吵——”

      应妄吟一把捂住她的嘴:“通灵就能偷窥了?你怎么什么都看?”

      巫月被她捂着嘴,唔了一声,在她手心里嘟囔:“是你让我说的……”

      应妄吟松开手。巫月看她,挑眉。

      应妄吟碰上她的视线,说:“早就分了。”

      巫月又挑眉。

      应妄吟:“我不知道他这么认真。”

      巫月再挑眉。

      应妄吟:“干什么。”

      巫月:“你现在的发言,和那些负心人渣一样哎。”

      应妄吟沉默,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我从来没否认过我是个人渣。”

      巫月勾唇:“那也不必妄自菲薄。如果你真不愿负了他,当初何必答应了他。”

      应妄吟垂眼,杯里的酒映着灯火,晃了晃:

      “我以为……我们可以有以后。”

      ……

      十六岁的应妄吟,从来没把“爱”这种东西当回事。

      一个乞儿,十岁被人买进府,从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偏偏就是这份小心,让她得了“父亲”和“哥哥”的疼。

      他们说,入宫吧,替“应妄吟”这个人入宫。

      “应妄吟”这个名字,生来便名传大商,将来必登太祝之位。那个位置,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没有人比她更合适接触神明鬼怪。

      她以为,自己从此转运了。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

      她在最如意的时候遇上谢玦。

      她从未想过爱,只想过用。或者说,“爱”是什么,这辈子都没人教过她。应衡教她活下去的理由,应妄策教她有意义的活下去。但“爱”,她一直没琢磨出来。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被谢玦偷亲。心跳如擂鼓。她活这十六年,十年穷困潦倒,六年拼死拼活爬上高位,被谢玦一下亲给亲懵了。

      可她只当这是场游戏。一场从十三岁初见,玩到十六岁的游戏。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回避谢玦。

      毕竟她从来没想过,要栽在一个自己爬上高位的台阶上。谢玦会明白的,她以为他会。

      但谢玦不会。

      他非但不退,反而更进。她躲了好几个月,谢玦依旧像从前那样好脾气地待她。夏日的冰,冬日的炭,书房里三天两头的轻声问候,一样不少。

      她的反应渐渐少了。不像从前那样甜,演得更少,做得更真。无非就那么一个意思——我对你没意思。

      直到十七岁。

      那日谢玦给她传了讯,说晚上来东宫。她看着那片竹简上熟悉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青梧一直待在身边,凑过来小声说:“太子给您送来了一件大氅,说让小姐您今晚穿过去。”

      她抬眼,看见那件雪白的大氅,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青梧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应妄吟:“夜半去东宫,像什么样子。”

      青梧偷看她一眼:“您夜半去东宫还少吗。”

      应妄吟:“……”

      青梧又加了一句:“太子特地送您的大氅,说不定要您过去还有别的呢。您就去看看吧。”

      应妄吟垂眼看着那件大氅,绒毛细密,白得像一场还没落下的雪。她转身往木屏后的衣架方向走。

      青梧伸长脖子看她:“您去哪儿。”

      她眉眼平静,声音也平:“出宫。”

      青梧眉头轻蹙:“太子殿下在等您呢。”

      应妄吟带上面具,利索地换上棉衣,动作不带一点停顿:“关我屁事。”

      一手撑着翻上墙,青梧抱着那件大氅追到窗边,只看见她深色的身影在夜色里一晃,眨眼便消失在了墙头。

      可她没出宫。

      临出宫门前,脚下一转,还是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雪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肩头,冷得她发颤。她挑的是东宫最矮的那面墙,正临着谢玦寝殿。

      她翻上去,垂眼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谢玦就站在墙根底下,一身雪白狐裘,面如冠玉,仰着头看她。

      肩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睫毛上也凝着细碎的白霜,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她愣在墙头,进退不得。

      谢玦在底下眉眼带笑,开口时呵出一口白气:“还是翻墙来。”

      她抿唇,装作无事发生,手撑着墙头就要往回翻。

      手腕被人攥住了,他的手掌冰凉,轻轻一带,把她从墙头拉了下来,顺势拢进怀里。

      “怎么这么晚才来。”

      她伸手推开了半步距离,嘴角下意识弯了一下:“太子殿下。”

      他松开一点,垂眼看她,“嗯”了一声。

      应妄吟:“翻错墙了。”

      谢玦俯身凑近,两人的距离被拉到几乎额头相贴:“那错得正好。”

      她眼里的光晃了晃,抿着唇没说话。

      谢玦看她安静,伸手拉着她往廊下走。廊檐挡住了雪,暖意慢慢裹上来。他正要拉她进内室,她的脚却像钉在了原地,停住不动。

      应妄吟:“太子殿下,我只是路过。”

      谢玦扭头看她。两人发上都覆着薄薄的雪,他眉目温和:“外面冷。”

      应妄吟:“不了不了,我这就走了。”

      她转身要走,谢玦把人又拉近了一点:“孤有东西给你。”

      她的手被他攥在掌心,又被他拉到狐裘底下。两人相触的皮肤慢慢染上暖意。

      她抿唇:“什么。”

      谢玦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掌心。

      是一支玉簪。白玉雕成,簪头刻着一朵琼花,莹润如雪,几乎和今晚的雪一个颜色。

      “给你的。”

      她垂眼看着那支簪,又抬眼看谢玦:“太子殿下,你知不知道男子送女子玉簪是什么意思。”

      谢玦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你不知道吗。”

      她看着那双眼,垂下眼,避开视线:“不知道。”

      “此生此世,只要吟吟一人的意思。”

      她看着掌心的玉簪,沉默半晌,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当真?”

      谢玦把簪子从她掌心拿起来,轻轻别进她的发间,动作慢而稳:“当真。”

      她的脸覆上一点温热。谢玦把她的脸轻轻抬起来,让她不得不对上他的眼。里面干干净净,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睫毛上的雪微微融了,凝成一点细碎的水光。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说:“吟吟,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好不好。”

      她被那双温热的手捧着,眨了一下眼。

      雪落在廊外,簌簌的,很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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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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