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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火噬琼花二 知音,还是 ...

  •   大祭在即,应妄吟照例换上了斋戒的纯白祭服。

      别的不说,这祭服是真薄。夏日里通薄透气,如今到了冷天,简直像在身上挂了层纱。

      她往里打了两件底衣,风仍从袖口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蹿,冷得人一阵阵发颤。

      应妄吟“嘶哈”了一声,把手缩进袖里,摸了摸腕上的赭赤。手凉,蛇也凉,分不清到底谁更冷。她搓了搓手,抬脚往斋宫走。

      青梧和李木照例跟在身后,三人疾步走在宫道上,晨风迎面吹来,将祭服下摆吹得翻飞。

      快到斋宫时,她抬眼一看,迎面碰上一道同样穿着祭服的身影。个子比她矮半个头,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真与灵气。

      谢容。

      应妄吟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少年一年没见,个子蹿高了不少,一身白衣衬得人越发清俊,眉眼像极了谢玦六七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弯,让她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谢玦朝她走来的模样。

      应妄吟定了定神,垂眼躬身:“容殿下。”

      谢容却径直走到她跟前,声音清而软:“太祝大人,好久不见。”

      应妄吟仍垂着眼,能看见他雪白的衣角:“好久不见。”

      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干净,下意识地朝她凑近了几分。

      她与谢容不算相熟,却也绝不陌生。十七岁跟着上任太祝时便认识了他,十八岁继任太祝,更是在一次次祭祀流程里与他渐渐熟络。

      当年谢容还是个小不点,眼睛溜圆,也不知是谁教的,总在私底下脆生生喊她“嫂嫂”,鬼机灵得很。这两年她提了多次,他才改了称呼叫太祝。

      谢容:“太祝,走吧,又要和你一起待十天了,嫂嫂有没有别的趣事讲给我听?”

      他抬脚跟上,走在她身边,仰起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应妄吟抬脚往前走,垂眼扫过那张与谢玦相似的脸,沉默片刻才说:“没有。”

      谢容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角,轻轻一拽,抿了抿唇:“太祝最近心情不好吗?”

      应妄吟避开那张脸,目光落在前方的石道上:“没有。”

      谢容:“那太祝为什么不理我?”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像只被冷落的小犬。她有些无奈,由着他牵着衣角,一路走到他的斋室前,才垂眼看他:“这不是理了。”

      谢容仰着头打量她的神色,目光清透,像能一眼望到底:“太祝,你不开心。”

      应妄吟眨了下眼,将情绪往深处藏了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怎么就不开心了。”

      谢容被拍了脑袋,反倒弯起嘴角笑了:“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皇叔又不开心了。”

      应妄吟嘴角微微一僵,又拍了一下:“说什么呢。”

      谢容那双眼睛比谢玦更透亮,像能把什么都看得明白,偏又带着少年人的淘气与直率:“那就是被我说中了。”

      应妄吟没再应他,拍了下他的肩膀,把人推进斋室:“进去吧你。”

      门合上。

      谢容隔着门板,声音里还带着笑:“太祝晚上找我玩,最近我在宫人里学了个新游戏。”

      应妄吟:“自己玩。”

      谢容:“不行,自己玩有什么劲。我一年就斋戒这一回,你也不陪我。”

      应妄吟沉默了一瞬,终究敷衍道:“好了好了,白天好好待着。”

      谢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得意:“你答应了。”

      应妄吟“嗯嗯”两声,全是敷衍。抬脚往自己的老斋室走去。

      李木一人守在斋室门外。应妄吟眉眼淡然,动作熟练地推开斋室的门,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又回到这片熟悉的白牢房。

      这是今年的第二回,她竟莫名觉得有点亲切。草席上铺着厚厚的被褥,看起来比往年要软和些,只是窗子还露着风,凉意从缝隙里丝丝地透进来。

      应妄吟走过去,把漏风的窗径直合上,转身走到褥前,径直躺下去,打算直接睡完整个白天。

      刚躺好,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太祝”。

      她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听清声音后又松下来,整个人重新瘫回被褥里:“是你啊。”

      颜澈在隔壁撩了一下琴,一小段琴音流出来,又停下。他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来,轻而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好久不见,太祝。”

      应妄吟姿态放松,手臂枕在脑后:“哪有好久不见,不就个把月。”

      颜澈沉默下去,只余琴声断续响着,清淡悠远,是大祭祭祀曲的前奏。

      应妄吟躺着听,翘起一条腿,脚尖随着拍子轻轻晃了两下,说:“乐师,前几日我在巫女那儿得了个陶埙,声调怪得很,过几日带给你瞧瞧。”

      琴声顿了一下,那边轻轻“嗯”了一声:“好。”

      应妄吟继续说着,语气懒洋洋的:“那陶埙好像烧歪了,巫月非说吹不成调。你能不能给它成个调?”

      颜澈安静了片刻,声音传来,还是那样轻:“好,我试试。”

      应妄吟偏过头,目光落向两人之间墙顶那扇小窗。颜澈的话忽然变少了,她也一时没再开口。

      她看着洁白的墙面,视线停了片刻,想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想起他靠近时那句“我好想你”,想起他吐血后探向她手腕时说的“好久不来一次”。

      她终究没再开口。

      应妄吟扯过被褥盖上。棉被捂上来,挡住几分寒气。她闭上眼,背对着两人之间那面墙。

      傍晚时分,青梧把那个破陶埙拿了过来,搁在矮案上,顺嘴说路过谢容斋室时,那位小祖宗问她什么时候过去陪他玩。

      应妄吟眉眼淡淡,只说了句:“让他等着。”

      青梧点头出去了。

      应妄吟拿起陶埙看了看,又用清水冲了冲,甩干了水。那埙的孔烧得独特地歪,偏又带着几分拙趣。她拿了块干布擦净,朝墙那边扬声:“乐师,埙到了。”

      颜澈除了奏祭祀曲便安静得很,此刻听见她的话,顿了一下,轻轻应了声:“好。”

      应妄吟低头试吹了几下,诡异的呜咽声又响起来,断断续续,像山鬼在哭。她吹完,厚着脸皮问:“能行不?”

      颜澈在墙那侧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那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太祝过来吧。”

      应妄吟一愣,犹豫了一下。

      颜澈又轻轻补了一句:“不碰你。”

      应妄吟垂眼,看着手里的陶埙,抿着唇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起了身。把埙利落塞进祭服里,熟练地翻窗出去,又走到他斋室窗边。

      抬眼便对上了他。

      颜澈睁着眼看她,那双眼安静。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照出狭窄一方光,却落不到他身上。他整个人隐在昏暗里,只有那双眼映着一点微弱的天光。

      应妄吟默默站了片刻,弯了下唇:“乐师不点灯吗?好暗。”

      颜澈垂下眼,没有回她。

      应妄吟翻窗进去,摸出斋室里闲置的红烛与火石,利落擦亮。烛火跳起来,暖黄的光照亮他周围一小片天地。

      应妄吟摸出那个陶埙,正要去冲水,却被他轻轻顺了过去。动作轻,没看她。

      她抬眼,颜澈垂眼看着那枚陶埙,睫毛低低垂落,倒带出几分认真。

      颜澈将陶埙凑到唇边,轻轻吹响。几声音送出来,和她之前按得全然不同。那些歪斜的音孔到了他唇边,竟顺成了调。

      埙音悠远绵长,像故人独坐秋风树下,自说自话,似叹似唱,把自己的一生摊开来,只为逗一人欢颜。

      颜澈没看她,只垂眼吹着。长睫垂落,比他当初不知道规矩了多少。

      应妄吟抿了抿唇,起身走到他琴边,抬手拨了一个音。

      颜澈抬眼看她,眼里的光晃了晃,埙声顿了一拍。

      她手指连落,轻轻和着他的埙音,把低沉的埙托起来。曲调不再像单人诉说,倒像故人之间密语,琴音缠着埙声,你问我答,倒也说不上谁在陪谁。

      曲落时,夕阳已沉。斋室里只剩烛火摇曳,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颜澈把埙搁在膝前,嘴角微微下弯,声音闷闷的:“太祝。”

      应妄吟侧目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干嘛。”

      他眼里的光又晃起来,映着烛火,像有什么东西快要藏不住。

      应妄吟瞧他一眼,伸手敲了下他额前:“干什么。”

      颜澈睫毛颤了颤,“唔”了一声,吃痛般闭了闭眼,没说话。

      应妄吟收回手,语气轻松:“好了,到时候大祭你跟巫月说,这埙也能吹招魂调,我可没骗她。”

      颜澈重新睁眼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唇微抿,像被她欺负狠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应妄吟正要开口,窗前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谢容探头探脑地望进来,那双酷似谢玦的眼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只夜间游走的小兽。

      应妄吟扭头去看,谢容也正好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嘴角一弯:“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斋室是空的。”

      谢容说着便翻窗,动作竟比她还熟三分,落地轻巧,半点声息没有。

      应妄吟看得怔了一瞬,默了默才道:“你……你这是过来干什么?”

      “找你玩啊,你答应了我的。”谢容语气理直气壮,边说边往她跟前凑,“我刚才听见你们在合奏了,什么曲?听着倒也不错。”

      应妄吟额角直跳,回头看了一眼颜澈,后者已经闭上了眼,像入定一般安静。

      应妄吟抿唇:“小孩凑什么热闹。”

      谢容走过来坐下,顶嘴道:“才不是小孩。”

      他打量了颜澈一眼,又收回视线。

      应妄吟起身,伸手去提他后领:“别打扰乐师休息。”

      谢容顺势抓住她的手,指节扣着她的,眉眼一弯,那笑像极了谢玦,少年嗓音软下来:“太祝,你怎么总赶我。”

      应妄吟看见那张脸,动作顿了一下,语气没变:“你把斋宫当你殿里了?翻来翻去,被人发现不把你抓回去。”

      谢容抬眼看她,眼里带着几分精明:“那太祝不也没在自己斋室?要抓,太祝也得一起抓。”

      应妄吟看着谢容眼里那点赖皮劲儿,气笑了一声:“这都跟谁学的。”

      “跟太祝学的。”谢容眼睛更弯,手上用了点力,把她往下拉了拉,“太祝也会弹琴吗?能不能教我弹。”

      她沉默片刻,说:“让乐师教你。”

      “那乐师教,你带我。”谢容眼睛亮晶晶地看她,像早就想好了说辞。

      窗边忽然浮出一道暗红身影。

      赭朔站在窗外,身后是沉沉的夜色。他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扫过谢容,再看了眼她身侧安静捧着埙的颜澈,然后翻身进来。

      神明翻窗的动作不太熟练,衣袂带起一点声响。谢容闻声回头,视线落在赭朔身上,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她这边靠了靠,眼里带着打量。

      还没等挨到她衣袖,赭朔已经伸手,像提鸡仔一样把人拎起来,提溜到一边。谢容衣领被扯乱,皱起眉,仰头瞪他:“你谁啊?”

      赭朔垂眼看他,没说话。他本就生得高,这么俯视下来,压迫感像山一样压过去。

      谢容却不肯示弱,梗着脖子瞪回去。

      应妄吟抿唇坐在原地,身侧是颜澈安静的呼吸,面前三个男人挤在这间本该清修的斋室里,一个提着一个,一个瞪着一个,一个闭着眼假装不在。

      她闭了闭眼。

      事态怎么越来越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火噬琼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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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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