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梦缠宫闱三 殷玄夜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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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应妄吟跟在殷玄夜身后，两人已经走到东市最热闹的集市。夜虽深了，街巷间仍人来人往，灯火如织。
应妄吟一身玄色常服，跟在殷玄夜身后。身前那袭紫袍被夜风掀起，随着走动翻飞不定。
殷玄夜头也不回：“当然是去好玩的地方。”
“你时间有限，”她提醒他，“夜已经深了，赭朔处理完祈愿，他就下凡了，你最好快点。”
殷玄夜忽然停下脚步。应妄吟一下没刹住差点撞上他后背，退开小半步。
殷玄夜转过身，笑得轻巧：“他来也无妨，不就是三个人一起。”
应妄吟皱眉：“以他的性子，和你一起，从街头走不到街尾。”
殷玄夜：“你想多了，我和他是多年好友，他不会这样。”
应妄吟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殷玄夜唇角一弯：“到了。”
应妄吟抬眼一看，正是城东那座最高的钟楼。钟鸣声能从城东传到城西，平日里只有几个钟楼弟子管着，闲杂人等一概不许上楼。
应妄吟看了看楼，又看他：“底下？”
殷玄夜：“楼上。”
应妄吟眉头一挑：“这楼从来不准闲杂人等进去。”
殷玄夜坦然得很：“我不算闲人。”话音未落，他牵起她的手，她掌心忽然察觉到一阵凉意。
应妄吟正要甩手，脚下一空，人已经被带上了钟楼最顶端。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发梢吹得纷乱。整座城在脚下铺开，人间烟火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大地上燃起的一条灯火银河。
殷玄夜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半步，与她并肩：“是不是挺好看的。”
应妄吟望着那片火光，橙红色的星星点点，在黑暗中闪动着的、活着的颜色。她眨了下眼，忽然觉得这种俯视灯火的感觉很熟悉，可她分明从未上过这么高的地方。
应妄吟抿了抿唇，又眨了一下眼：“好看。”
殷玄夜站在她身边，一身紫袍几乎融进夜里。他望着人间，声音很轻：“人间比幽冥好看的，莫不过于这万家灯火。至少在幽冥，火没有这样明丽的颜色。”
应妄吟转头看他，风从耳畔掠过，把声音吹得有些散：“那幽冥，是不是和人间差别不大？”
殷玄夜嘴角微弯：“另一个人间。”
应妄吟扭过头，望着脚下那片绵延的灯河，半响，轻轻“嗯”了一声。
应妄吟：“那倒挺好，死后也有另一处人间。”
殷玄夜抬手，撩起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极轻地勾到她耳后。
殷玄夜：“你始终，还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应妄吟挑了挑眉，看着那张毫无血色却艳得分明的脸，手肘懒懒地撑着木围栏：“殷玄夜。”
殷玄夜：“嗯？”
应妄吟：“你这一副没血色的脸撩拨人，真让人提不起兴趣。”
她说得直白，殷玄夜听了反而笑了。他抬手盖住她的眼睛，掌心冰凉。面前陷入一片黑暗，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她反应过来，正抬手要打。
殷玄夜松开手。
远处微弱的火光映过来，面前殷玄夜唇色嫣红，肤如凝脂，像被那点光镀上一层模糊的柔色。凤眼眼角微弯，眼底盛着万家灯火，倒真是一个俊美如妖的少年郎。
应妄吟愣了一下。
他给那张死脸上了颜色，竟比醉月楼的头牌美人还要再艳上三分。
殷玄夜又凑近了些。两人并肩站着，那张如妖似魅的脸越来越近，她几乎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
忽然，鼻尖一点湿意滑过。
有东西滴落下来，落在她玄色衣襟上。
应妄吟“嗯？”了一声，抬手一擦，指尖染上一抹红。
血。
她捂住鼻尖，猛地后退三步。
殷玄夜站在原地笑起来，笑声被夜风送到耳侧，底下万家灯火都成了他的陪衬。
应妄吟：“别笑了。”
他偏不，反倒朝她走了两步。应妄吟如临大敌，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往前抵住他：“别过来。”
应妄吟腾手去摸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块帕子。一只素白手帕递到她眼前，殷玄夜的手，手帕上绣着一朵极简的白云。她一把接过来，捂住鼻尖。
殷玄夜眉眼带着笑，声音低下来：“好看吗？”
应妄吟一时分不清他问的是景还是人，瓮声瓮气地岔开：“别说废话，我都来了，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我哥哥？”
殷玄夜收了笑，正色道：“应妄策还活着，不在幽冥之内。”
应妄吟垂下眼，手帕还堵在鼻尖，嘴角却极轻地弯了弯。
殷玄夜看着她侧脸，说：“最近是不是上火了？”
应妄吟想了想：“大约是补汤喝多了。”
“天气干燥，喝补汤流鼻血也正常。”他替她找补，语气温和得不像个鬼王。
应妄吟没应声，只垂着眼。
殷玄夜朝她伸出手，紫色袖口在夜风里翻飞，修长的手指摊开在她面前：“下楼。”
应妄吟抿唇，手刚抬起来要递过去，一只细长的手从两人之间伸出来，先一步牵住了她的。
暗红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一荡，和她玄色常服糅在一处，难分彼此。
赭朔将她拉退一步，手臂顺势圈上她的腰，动作轻而稳，将人护在怀里。
应妄吟被他带着靠近怀里，抬眼看他。
钟楼的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殷玄夜的手还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收了回去，面上笑意不变，只是眼底的光暗了暗。
赭朔看着殷玄夜，目光落在他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上，又扫过他周身：“你怎么这副模样。”
殷玄夜视线对上他的：“因为她喜欢。”
赭朔一顿，垂眼看应妄吟。
应妄吟被这话架在中间，语速飞快：“我哪里说喜欢了，我说的是好看。”
殷玄夜偏了下头，又走进两步，姿态轻佻，看着赭朔，又慢慢重复了一遍：“她说我好看。”
应妄吟噎了一下：“我说的是景色，我什么时候说你了。”
赭朔垂眼，那双平日干净澄澈的眼幽幽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应妄吟看着，只觉腰后一紧，索性伸手圈住赭朔的腰，闭了闭眼：“下楼。”
赭朔抿唇，身影一移。殷玄夜跟在其后。
三人从街市暗处显出身形。殷玄夜走在应妄吟身侧，脚步轻且慢。
赭朔牵着她的手，走在另一侧，手劲比平常大上许多。应妄吟夹在中间，抿着唇，姿态有些僵硬。
殷玄夜先开口：“你说好了晚上陪我。”
话音刚落，赭朔一记眼刀扫过去。殷玄夜只当没看见，垂眼看着她。
应妄吟捏了捏赭朔的手，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
应妄吟：“对啊，陪完了。”
殷玄夜勾唇：“当真无情。”
应妄吟：“对你要怎么有情法？我与你非亲非故，没关系。”
殷玄夜：“你怎么知道没关系。”
应妄吟没理他，拉着赭朔往街市里走。人群熙攘，往来喧闹，灯火从头顶的灯笼里漏下来，映得人脸都暖融融的。
三人之间气氛虽怪，但她和赭朔牵着的手一直没散。
殷玄夜在身后慢悠悠地说：“我们的关系，只在你一念之间。”
应妄吟：“所以我们没关系。”
赭朔一直安静着，任她拉着手走，嘴角微弯，安静得过分。
殷玄夜忽然停住脚步：“好哇，我原本还要和你说，我之前看过一个与你相像的女子。如今你既然要与我撇清关系，那我不说了。”
应妄吟脚步一顿，也停了下来：“什么女子。”
赭朔终于开口，语气淡：“那个与你相像的，应府原本的二小姐。”
应妄吟站在两人中间，还没来得及说话，殷玄夜已经转头看赭朔：“你□□嘴干什么。”
赭朔面不改色：“我还不能插了？”
“不行。你那个时候都不在，你又用神力作弊。”
赭朔：“那又如何。”
殷玄夜：“那你知道那人住哪儿吗？”
赭朔：“我若想看，会看不到吗？”
殷玄夜：“你这么大本事，怎么不去逆天命。”
赭朔盯着他，没接话。两人视线对上，一个沉静，一个挑衅，空气里像有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乱溅。
应妄吟抬手，把两人隔开，语气无奈：“你俩这样，显得我这个让手下拼死查消息的人很傻。”
殷玄夜走进一步，声音轻下来：“你早该找我的。”
赭朔从身后圈住她的腰，声音不咸不淡：“我也可以。”
“那人就在应府附近。”殷玄夜抬手指了个方向。
应妄吟沉默片刻：“那处早就没了。”
赭朔“嗯”了一声。
殷玄夜皱眉：“没了？”
应妄吟点头。
赭朔淡淡补刀：“你消息还不如一个人的手下。”
殷玄夜顶回去：“还不是你日食偷跑的鬼魂太多，我没空上人间。”
赭朔沉默。
应妄吟算是看穿了，这两个神明，一个比一个不顶用。她拍开赭朔的手，径自往前走。
两人跟在后头，赭朔走上前，重新牵住她的手。殷玄夜跟在她另一侧，语气轻松：“最近幽冥一闲下来，我就来找你了，感动吗。”
应妄吟目视前方，语气淡淡：“不是我请汤，你顺路来的吗。”
应妄吟没接话，抬脚往街市深处走。走了一段，她停住脚步。身侧两个神也齐齐停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最热闹的街角处，一个半人高的瘦小身影蹲在地上，面前支着一面旧旗，正拦着一个衣着华贵的路人，嘴里熟练地念叨：
“贵人，我看你体格惊奇，面色红润，最近必有大吉之兆，要不来一卦？”
旗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余半仙”三个字。
应妄吟嘴角弯了弯，拉着赭朔走了过去。殷玄夜慢悠悠跟在后面，低声说了句：“又是他。”
余半仙正缠着那华服男子，对方“呸”了一声：“我若真这么旺，还用得着你算？”那人抬脚一踹，径直走了。
余半仙还没爬起来，三人已经停在他面前。
余半仙一抬头，脸上迅速堆起笑，眼神在应妄吟脸上一转：“贵人，好久不见。”
应妄吟蹲下身，与他平视。两个男人在她身侧，赭朔因牵着她的手，也跟着蹲下来。
余半仙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贵人，这是带人来算……姻缘？”
殷玄夜也蹲下来，姿态闲适：“你算算，她命里该是这两个中的哪个？”
赭朔侧目看她，殷玄夜也看回去，两人视线在应妄吟头顶又碰了一下，火花隐现。
“这不是算出来的，”赭朔淡淡开口，“是她选的。”
殷玄夜：“算一算，也能知道谁更合适。”
余半仙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阵仗，又看了眼应妄吟牵着别人的手却一脸淡然，干巴巴地笑：“贵人玩得真花。”
应妄吟嘴角弯了一下，摸出三个铜板抛给他：“今天不算姻缘。”
余半仙利索地接住，抬眼望她：“那算什么？”
应妄吟：“算机遇。”
余半仙又瞄了一眼仍互盯着的两个男人，收回视线，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制罗盘。手一弹，罗盘飞速转起来。
应妄吟垂眼看着，随口说：“换装备了？”
“小的上知天文星数，下晓驱邪通灵，都略知一二。”
应妄吟挑眉，手轻轻捏了一下赭朔的指尖。赭朔垂眼看她，目光温和下来，低低“嗯”了一声。她又看向殷玄夜，他也看过来：“怎么了？”
“别较劲了。”应妄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罗盘。
身侧两人安静下来。
可那罗盘却转个不停，越来越快，半点儿要停的意思都没有。余半仙“咦”了一声，正要拨弄，指针“啪”地崩断，擦着他的脸飞了出去。
他愣了愣，先看断针，又看罗盘，脸色变了几变：“如南柯一梦，深陷迷障，出路难寻。”
应妄吟闻言一顿：“那如何？”
余半仙抬眼看赭朔，又看了看她，笑了笑：“梦终究会醒的。醒了，就万事平安了。”
应妄吟：“就这样？”
余半仙：“就这样。”
应妄吟盯着他，语气狐疑：“你小子是不是又诓我。”
余半仙往后仰了仰：“那我可不敢。三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应妄吟：“你算半天，就给我这么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贵人有所不知啊，”余半仙笑着，眼睛却比方才深了些，“身在梦中，答案自在心中。也许这梦醒，才刚刚开始呢。”
应妄吟看着他带笑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不安。
像有什么被她尘封已久的东西，正在黑暗里缓缓破土，再也抵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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