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缘断日陨八 中元未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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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祠，庭院。
应妄吟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巫月身旁。两人手里各拿着竹匾，圈着腿坐在木凳上。
日头隐在云层之后，天光雾蒙蒙的，整个院子笼在一层灰白里。空气里还是那一股药与焚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应妄吟翻着竹匾里药片的面：“祭舞，这次你得上去跳。”
巫月在旁边也翻着药材，动作慢慢悠悠：“没有什么比太祝上去跳更诚心的了。之前太祝上去不还提前降了一场大雨，连幽冥的魂都没料想到那场雨会下，这不得算太祝祈雨灵验？”
应妄吟表情没什么变化：“我上去是几个月才降一次雨。巫女上去可能更快灵验，要不试试？”
巫月：“我上去祭舞算驱邪。”
应妄吟：“那正好啊。这不是要上去驱一驱日相的阴霾吗？”
巫月没吭声，翻了一叶药片：“到时候再看。”
应妄吟眉毛挑着，语气诧异：“到时候再看？”
巫月语气平常：“太祝大人难道不熟悉祭舞？什么时候上场都行。”
应妄吟：“不是你说，早点商量好，不出错吗？”
巫月：“那是祭乐，乐师要谱曲，乐队要磨合，祭舞上去不是随便跳？”
应妄吟嘴角抽了一下，正要开口，抬眼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脚步缓慢，穿过连廊往里走，步态轻，目不斜视，身上穿着巫仆的服饰。
应妄吟目光跟了一下：“你这怎么来了个生面孔？”
巫月抬眼看了看：“哦。那不是人，是鬼。”
应妄吟顿了一下：“啊？是鬼？”
那“巫仆”已经转头望过来，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她眨了眨眼，竟朝她们这边走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应妄吟上身往后缩了缩。
巫月低头，从巫袍侧面的口袋里捻了一小撮红色的粉末，猛地往前一扬。
粉末散开，落在那个“巫仆”脸上。她捂住脸尖叫了一声，转身往巫祠内里跑了。
粉末在空中飘了一阵，慢慢落下来。应妄吟伸手，指尖沾了一点，捻了一下：“丹砂？”她转头看巫月，“你随身带这些？”
巫月点点头：“昂。”巫月扫了她一眼，“最近幽冥似乎不太对劲。底下的老鬼全跑上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应妄吟皱眉：“幽冥乱了？”
巫月点头：“最近幽冥的口子好像裂了。要不你也带块玉玦吧。至少能防身。不知道将来幽冥口子会裂到什么程度。”
应妄吟低头看回竹匾里的药材：“那算了。”
“那给你个丹砂袋。”巫月摘下自己腰间的小袋递给她。
应妄吟伸手，悬在袋下，“谢了。”
巫月手悬在半空：“不谢，五两。”
她缩手，抬眼瞪着巫月：“五两？你怎么不去抢？”
“就这个价了，你那个玉玦不更贵？”
她低头，把竹匾搁在膝盖上，重新翻了一片药片：“不要。我一身正气，小鬼没法拿我怎么样。”
巫月挑了挑眉，她手一兜，把丹砂袋系回了自己腰间：“行。”
但最终应妄吟还是系上了丹砂袋。她与巫月，两人一身褐衣，站在宫门前。
应妄吟放眼望去，整条街上布满了毫无血色的人影，幽幽的，像一簇簇游动的，吹不散的灰。
应妄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不至于吧……现在也还没到中元节。”
巫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街面，语气平常：“确实多了些。你前几日没出宫？几日前似乎就是这般光景了。”
应妄吟垂眼，别开视线：“我现在这样，出什么宫。”
巫月偏头看她：“你什么样？”
应妄吟看向巫月的眼睛，那双能通灵窥物的眼里干净，似乎真的恍然不觉。她扭头：“没什么，宫里不斋戒了，出宫也没意思。”
巫月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今天跟我出来了？”
应妄吟：“宫里太空了，无聊。”
巫月：“宫里人这么多。”
应妄吟面不改色：“夜里人还是少。”
应妄吟跟着巫月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人鬼混杂。她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文雅男子迎面走来。她侧身避开，差点擦到他的肩膀。
那人却莫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像灵魂被抽走，只留肉身在人间游荡。
应妄吟脊背窜上一阵寒意，僵硬地扭头看向巫月。
巫月：“是鬼。”
应妄吟嘴角扯了一下：“你怎么不怕。”
“从小看到大，自然就看惯了。”巫月的脚步慢慢停下来，扭头看她，“你……怎么能看见？”
应妄吟顿了一下：“什么？”
巫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么能看见鬼？你不是至阴体质，怎么开的阴阳眼。”
应妄吟：“你通灵看不见吗？”
巫月：“你身上总有一段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清晰。”
应妄吟闻言反而松了口气，嘴角扯了扯：“那感情好，看不见就行。”
巫月眉头一挑：“你不是天生阴阳眼？”
应妄吟：“是啊，被……误打误撞开了。”
巫月转身继续走：“那你适应适应就好。鬼和人没什么两样，就是长得特别些。”
应妄吟正想说什么，一个老汉迎面走来，她没来得及避开，他的身体直接穿过了她的肩膀。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只鬼已经走远了，左右望着，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巫月：“久些就能适应了。”
应妄吟回神，看向巫月：“你这是去哪儿？”
巫月：“做个单子。”
应妄吟：“什么单子？”
巫月：“还不确定。”
应妄吟：“不确定？”
巫月：“对，这个人特别谨慎，之前见他也不说。”
应妄吟：“不说你就接了？”
巫月：“看看再说，到时候不对就不做了。”
两人走了一段，道路两旁的景致越来越熟悉，白墙灰瓦，建筑雅致。
应妄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扇朱漆大门上。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面字迹端正：应府。
她脚步停了一下。巫月走出去几步，回头看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门：“走啊，还没到地方。”
应妄吟抬脚跟上去：“还要多久。”
巫月：“再过几个巷口。”
两人走到一颗偌大的榕树下，树冠撑开一片巨大的阴影，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树下摆着几张乘凉用的木凳，不远处有火光跳动，但这片树荫，是这一带最暗、最阴森的地方。
巫月倒是很淡定，直接用手挥了挥木凳上的浮灰，坐了下去。应妄吟的身影陷在树影里，只能看见脸和手臂的一小片雪白。
应妄吟：“约在这儿？”
巫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应妄吟也拍了拍木凳上的灰，坐了下去。抬眼之间，小巷尽头有月光散落，人家灯火明灭，耳边传来一两声人声和犬吠。
应妄吟坐在树下：“这人真会挑地方，这么暗。”
巫月：“是啊。”
应妄吟：“你经常接这种不说清楚的单子？”
巫月：“看情况，总会说的，走一步看一步。”
应妄吟沉默，两人陷在阴影里。灯火与嘈杂声仿佛也远了，两人都安静下来。
不多时，巷口晃过一道人影。一身青袍散乱，领口随意敞着，从巷子深处缓步走来。
那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眼尾带着弧度，一双眼眸幽深，眼角坠着一颗痣，唇色淡，轮廓在暗巷里看不太清。
他停在巷口，巫月抬眼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那人眉眼染笑，目若星辰，朝巫月走来。
应妄吟转头望过去，那人却猛地顿住了。他眯了眯眼，停在了原地。
巫月的声音响在耳边：“过来啊。”
那人转身就走。巫月“哎”了一声，起身快速挡在那人面前：“怎么要走？”
那人身影快得很，从巫月面前挪到了身侧，快得几乎只看见一道虚影。他声音清朗：“这笔生意不做了。”
巫月正要开口，那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尾。巫月停在原处，看着恢复平静的巷尾，皱了眉：“搞什么。”
应妄吟起身走到她身边：“他说什么了？”
巫月：“不做了。”
应妄吟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那人眼熟？”
巫月扭头看她：“我没印象，不过他确实是看见你就跑。”
应妄吟：“我怎么觉得在宫里见过。”
“没印象。”巫月转身往宫门灯火通明处走去，“接不成，回去了。”
应妄吟跟在她身后，路旁逐渐亮堂起来，灯火通明。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宫门，心生抗拒：“来都来了。陪我喝酒。”
巫月想了想：“也行。”两人脚步一转，往酒肆的方向走去。
路上人鬼交错，人影幢幢，三三两两扎堆，人说人话，鬼说鬼话，灯火下，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巫月和她走进酒肆，说了一句：“上来了些鬼，人间倒是看着更热闹了。”
应妄吟正要说话，抬眼酒肆内一屋子吵闹的人群抬头望过来，脸色青的青，白的白，没有一分血色。场面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
应妄吟顿了一下，手挽着巫月的手臂。巫月倒是面色淡定，径直带着应妄吟穿过鬼群：“看什么看，巫女。”
众鬼嘘声一片，别过头去，酒肆内又恢复了热闹嘈杂的景象。
巫月落座，拍下几枚铜钱，点了几壶酒。小二接了过去，麻溜地走进后厨。
应妄吟听着耳边鬼话喧闹：
“可久没上人间了，还是人间快活，就是亮得眼睛疼。”
“那可不是吗？鬼王这一天天的还要抓鬼，这都多到都抓不完了，抓个锤锤。”
“说这晦气话，喝酒算了。”
“这人间的阴气这么盛，迟早厉鬼会出来害人，那猛劲，锁都铐不住。”
“那些都是在人间的老油条了，你还指望着抓厉鬼，省省吧你。”
“你可别说，万一逮着一个，那得能在幽冥换多少赏银。”
“我看你是喝大了，就你这功夫，切。”
“你说谁喝大了！”
“我说你！”
“……”
旁边两个穿着官差服饰的青面鬼，龇着牙拍桌子敲凳子，噼噼啪啪在旁边响个不停。
巫月端酒，酒水倒下，水声泠泠，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应妄吟端起酒碗，沉默着垂眼喝了一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