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神明当消遣》应离_

30、缘断日陨二 年少懵懂，

　　应妄吟坐在殿内，垂着眼，竹片摊在面前，落笔——

　　“葵亥日，夜半子时，商历八月。”

　　生辰。“她”的生辰。至阴命格，能通阴阳。

　　应妄吟。这个名字在十年前就在商内闻名。不以才学，不以容貌，以其目能通阴阳，能与鬼魂交谈。

　　商朝选宗庙学徒在十三岁，应妄吟十岁就被定了。至阴之体，天生该为宗庙所用，没有什么比能她当太祝更合适的了。

　　应妄吟坐在蒲团上，捏着那片竹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她低声念了一句：“应妄吟。”竹片被她扔在旁边，她闭了闭眼。抽出一片空白竹片，提笔，顿了一下。

　　“赭赤。”

　　赭赤盘在手腕上，听见声音抬眼看她。

　　应妄吟：“那神仙天天都能看见我，还要我写情书？”

　　赭赤看着她，她看着它。大眼瞪小眼。它说：“你和我说也没用啊。”

　　应妄吟沉默片刻，提笔在竹片上写了三个字——“伪君子”。她缠上一只草蝶，把竹片扔进火盆里。火盆内炸亮一小片火光，竹片消失不见。

　　她垂眼看向案上那张写着生辰的竹片，拿起来，也扔了进去。

　　竹片被火舌舔舐，边缘卷曲发黑，墨迹在火焰里扭曲模糊，最后被黑色彻底吞没。

　　她等着那片竹片烧尽，火光之后，一道身影被照亮。沉璧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刀横在身前。

　　应妄吟正盘坐在火盆前，余光看见刀光一闪，刃上还沾染着血色，她扫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

　　竹片灰烬旁炸亮一小簇火星。她看着沉璧，说：“做什么？”

　　沉璧衣裳难得凌乱，青天白日，她一身寻常短褐，还是那副看不出男女的模样。身上没伤，但面色凝重。

　　沉璧：“属下被人跟踪，发现之后与之搏杀，落了下风。被抓进了宫内。”

　　应妄吟：“谁的人？”

　　沉璧低着头：“太子谢玦，他没杀我，把我放了。但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查应府和应妄吟的下落。”

　　应妄吟沉默了很久。殿里只剩下火盆内余烬的细响。沉璧把刀递到她身前，双手托着，刀锋朝自己：“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处置。”

　　应妄吟看着那把刀，没接：“你跟他说了什么。”

　　沉璧：“属下什么都没说。”

　　应妄吟又沉默了片刻，肩膀松下来：“说不说都一样，他该早摸透了。”

　　沉璧握刀，翻腕横在自己手臂上：“属下疏忽，自罚——”

　　应妄吟站起身，抬脚，直接把沉璧手中的刀踢飞了。

　　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身，刀锋擦过沉璧的手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沉璧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应妄吟垂眼：“怎么这么不把命当命？你伤了谁给我干活？”

　　沉璧跪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缓步走到刀落地的地方，弯腰捡起来，扔回沉璧身前。刀身刮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应妄吟：“先攒着，我想想怎么罚你。”

　　沉璧垂着头，跪在刀前。

　　应妄吟挑了挑眉：“愣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

　　沉璧闻言看了她一眼，那双眼闪过一道光，她收剑入鞘，沉声：“是。”

　　沉璧起身，正要转身。应妄吟把人喊住了：“继续查应妄吟的下落，不用管太子的人。”

　　沉璧：“是。”

　　应妄吟扫了一眼沉璧手臂上的血痕：“回去疗伤，今夜歇着。”

　　沉璧顿了一下，忽然朝她磕了个头，额触地，一声闷响：“属下今后替主子万死不辞。”

　　应妄吟挑了挑眉：“走就走，别咒我死。”

　　沉璧应声，闪身跳出窗口，身影在日头下一晃，消失在墙头。

　　应妄吟站在原地，俯身把铜盖捡起来，盖在火盆上，火苗彻底熄灭，余烟从盖缝渗出来，细细的散在空中。

　　她转身，抬脚往外走。

　　青梧跟在身后，应妄吟一身太祝常服，脚步走得正且稳。穿过东宫连廊，径直往太子书房的方向去。

　　一路经过园林景致，雕梁画栋，水声潺潺，她目不斜视，停在书房前。

　　门前还是那个侍卫，玄衣冷面，看见她行了礼。

　　应妄吟：“去通传一声。太祝求见。”

　　侍卫转身进了书房。她站在廊下，看着面前的景致。假山小溪，底下红鲤游动，日光朗朗。和当年一模一样。

　　侍卫走出来，书房门朝她打开。她抬脚走进去。谢玦坐在案后，一身月白常服。他抬眼看见她，目光落了一瞬，又移开，面容温润。

　　应妄吟拱手行礼：“太子。”

　　谢玦抬手示意她坐。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张矮案的距离，手腕上的赭赤在慢慢缠紧，她面不改色。

　　谢玦：“太祝似乎没有带玉玦。”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太子说笑了。玉玦还是适合您带，臣带不合适。”

　　谢玦：“隔日命人做丹砂袋给你。”

　　应妄吟：“不必了。臣自小与鬼魂打交道，早就习惯了。不用驱邪。”

　　谢玦沉默片刻，温润的眼神一直没有移开：“不过是想着给你罢了，防身也是好的。”

　　应妄吟抬眼看他：“谢太子好意。太子应该知道，臣今日来不是为了玉玦。”

　　谢玦眼神温润如玉：“不知道太祝指什么。”

　　应妄吟姿态松了一点，念了他的名字：“谢玦。”

　　他闻言愣了一下，眼里光晃了晃：“嗯。”

　　应妄吟：“你是不是专门派人盯着我？”

　　谢玦：“没有。”

　　应妄吟：“那你拦了我的人，又放了，是什么意思？”

　　谢玦安静片刻：“你为何要查应府？”

　　应妄吟别过脸：“你别管我的事。”

　　谢玦声音不高：“不管也已经管了。应衡手下一批人在暗地搜查，你也在查。都在查应妄吟这个人。可应妄吟，不是一直就在宫中么？”

　　应妄吟看着他，笑了一声：“当然，我一直就在宫中。”

　　谢玦眉眼柔下来：“我根本不在乎谁是应妄吟，我在乎的从来只有你。”

　　应妄吟垂眼。赭赤已经从手腕上松开，爬到了她的腰侧，蛇头探了一下，被她按了下去。

　　谢玦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坐在她身侧，声音低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推开我。”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料上的熏香。

　　谢玦：“十三岁初见，五年光阴，你怎么能一朝之间就忘得干净。”

　　应妄吟眼神晃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

　　十三岁。她顶着应妄吟这个名字走进宗庙。和一班学徒扎堆挤在东廊，手里抱着竹简，靠在廊柱旁，姿态松散。

　　日头从廊檐斜斜打下来，落在她肩侧，她把脸避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旁边的人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那是太子。”

　　她抬眼扫了一下。廊道那边站着一个人，玉色衣袍，身形修长，眉眼温润，日光落在他肩上像铺了一层柔光。

　　旁边几个学徒已经悄悄直了背，把垂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嗯。”

　　旁边的人凑近说着：“你怎么不看？”

　　应妄吟低头把竹简摊开一些：“明天执事考祭舞基础。你还有闲心看太子。”

　　“看一眼怎么了。”旁边的人继续在耳边说着，“太子身姿耐看，面容俊朗。你怎么一眼都不看？哎，他走过来了——”

　　应妄吟被晃了一下，抬手把那人伸过来的手拍开了：“别烦。”

　　然后她看见一双靴子落在余光里。衣摆四爪蟒纹，绣工精细。她抬了头，四下一片安静，学徒齐刷刷地低头行礼。

　　应妄吟以极快的速度扫了一圈周围，然后仰起一个笑脸，眉眼弯弯，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这是她在应府练了三年的笑，对她哥、对应府的下人、对那些来应府拜访的客人，试了无数遍，这是看起来最乖、最讨喜、最无害的笑。

　　她声音清甜：“太子好。”

　　谢玦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掠过。他点了点头，抬脚继续走了。

　　旁周围的声音有炸开了，旁边的学徒推了她一把，声音压不住的兴奋：“太子特地停在你面前！你真有福气！”

　　她把那人推开，抬眼望向廊道尽头。那道月白的背影正拐过连廊，衣摆被风带起来，很快消失在拐角。

　　应妄吟眯了眯眼，嘴角弯得深了。

　　太子。既然他愿意为她停那一下，那就得停得够久才行。

　　她低下头，情绪全收在眼底，继续看祭舞条目：“明天考试，你再不复习就等着站墙角吧。”旁的人赶紧低头翻书，没再说话。

　　她端着竹简，目光在竹简上游移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了。

　　那些年，应妄吟几乎把太子用到了极致。在太子的庇护和她的天赋下，她在宗庙的地位水涨船高。

　　她十六岁，谢玦十九岁。她已经做到了江挽棠身边最优秀的学徒，刚升了亚祝。经常借着商讨祭祀的由头往东宫跑，而太子，一次都没有拒绝过。

　　他书房里甚至有了她专用的矮案和软榻，案面永远给她留着一碟没动过的糕点。

　　她有时手上拿着祭文，有时干脆什么也不拿，径直就往书房的方向去。推门就是一声“谢玦哥哥”，声音甜得像裹了一层蜜，腻到她自己后来都不愿回想。

　　谢玦每次都在。他从案后抬眼，目光落到她脸上，不紧不慢。有时她在书房待一个时辰，有时待到天黑。

　　他看竹简，她趴在矮案上抄祭文，偶尔挑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有一回她凑过去看他案上的竹简，扫见一行“东宫纳妃”的字样。她托腮撑在案沿，笑得很甜：“谢玦哥哥，你怎么还不纳妃？”

　　谢玦把那卷竹简拨到一边：“不急，政务繁忙，顾不上。”他语气温和，没有一丝敷衍。

　　应妄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她留在书房很久，两人坐在案后，用着同一张矮案。她端着他喜欢的甜笑，他垂眼看着她的笑靥，目光很快避开，但又总返回来看。

　　她知道他喜欢她假装的甜，所以她装了五年。那年东宫空置，直到如今，东宫仍空无一人。

　　她抬眼看着他，如今她二十，谢玦二十三。他坐在她面前，眉眼是长开了的温和，眼底的耐心多得像用不完。

　　应妄吟恍然察觉他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能碰到她额前的碎发。她眨了眨眼，正要退。手腕上的赭赤已经滑出去了。

　　谢玦的手正伸过来，想碰她指尖。赭赤张嘴，哈了一口气。她垂眼要掐蛇，没掐住。蛇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谢玦皱了眉，手背上留下两个牙洞，血珠渗出来，暗红的，泛着黑。

　　她把蛇甩到一边，低头看他的伤口，含上去开始吸。

　　血吐到地上，泛着黑，她目光一凛，朝外喊了一声：“传巫女！”

　　谢玦的耳尖泛红，两人凑得极近，她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背上，微痒。

　　赭赤缠回她手腕上，还在盯着谢玦，她没空理它，低头的动作很快。

　　谢玦眨了眨眼，声音带飘：“我自己来。”

　　应妄吟：“你歇着吧，撑不了多久的。”

　　谢玦：“怎么会——”

　　应妄吟：“它是毒蛇。”

　　谢玦安静下来，吸了口凉气。

　　她补了一句：“没事，有点头晕是正常的。”

　　他双目开始涣散，力气慢慢从肩膀往下垮，头开始晃。“……好。”

　　应妄吟扭头吐了一口血，肩上忽然一沉。谢玦靠过来了，额头抵在她肩窝里。

　　她拍了一下他的脸：“喂，别睡啊。巫月快来了。”

　　她又拍了一下，他没反应，呼吸落在她颈侧，浅而稳。她垂眼看着他，眼神复杂。

　　赭赤缠在她手腕上，埋头缩着，看不见蛇眼。她盯着蛇问了一句：“不会把人毒死了吧？”

　　蛇开口了，赭朔的声音，低而淡：“死不了。”

　　她沉默片刻，一把把谢玦推开了。谢玦闭着眼，顺着她的力道歪倒在蒲团上，呼吸平稳。她看着他侧脸，眉间微微皱着：“不早说，白吸了。”

　　谢玦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眉间微微皱了一下。她别开眼，呼吸乱，平不下来。

　　片刻后她抬手，把自己嘴唇上残余的血擦干净了。谢玦眉眼松下来，像只是睡着了。

　　她看着那张脸很久，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才垂下手，把目光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