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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浮生偷闲四 心肠拐着弯 ...

  •   火苗扑簌着窜燃起。

      她蹲在火盆前,垂眼看着手里的竹片——

      “我猜今晚你能梦见我,你说是不是,日神大人。”

      竹片跌落,火舌卷上来,舔过墨迹,字迹在火焰里扭曲、发亮,竹片炸亮一小簇火花,然后消失在火中。

      她盖上铜盖,脸上的表情寡淡。

      火光被压熄,殿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

      沉璧半跪在阴影里,安静得像一片不会说话的影。

      她站起来,走到沉璧面前,手里握着那把集市上买来的短刀。

      沉璧手悬在刀下,神情稳重。她把刀放到沉璧掌心里,动作在最后一刻停了。

      “那家鸡腿怎么样?”

      沉璧正准备接刀,闻言顿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错愕,但很快恢复如常:“香。”

      她点点头,手松了,刀落在沉璧掌心里,“再去给我买一只。”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顺便把刀给应妄策。”

      沉璧接住刀,沉甸甸的,刀鞘上的花纹在月下泛着一层暗光。她抬眼:“蜜炙还是炭烧?”

      “蜜炙。”

      沉璧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侧过身:“主子,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应妄策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收在身后:“没有。”

      沉璧看了她一眼,点头:“是。”

      身影一跃,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屋檐尽头,又站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

      神殿。

      水镜映着一间寝殿。沉璧蹲在院子的暗角里,捧着油纸包啃鸡腿,啃得安静而专注,月下阴影里只剩两只眼睛偶尔闪一下。

      殿内烛火拢在案面周围,应妄吟坐在案前,面前放着黑陶酒壶和陶碗。青梧坐在她旁边,案前摆着一碟炙肉和两只鸡腿。

      青梧手拿着鸡腿,嘴上还说着宫里的琐事:“李木说庑房那边现在学徒少了,事儿也不多,要不要调两个人回寝殿这边帮衬。”

      应妄吟倒了半碗酒,语气随意:“你看着安排。”

      青梧继续念叨:“今天我去库房取冰,碰到太子的内侍。他说宫里最近主子们的心情都好了不少。到底还是下了雨,人也松快些。”

      她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轻而温。

      青梧双手捧着鸡腿,嘴不停说着。她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扶着酒碗,抬眼看着青梧的方向,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赭朔盯着镜面上那抹笑,眼睛一眨不眨。一手攥着一卷雨神的竹册,上面写着:雨已降,大旱暂缓。

      一手捏着一片竹片,上面是她的字迹,末尾两个字是“大人”。

      他听了一会儿青梧的絮叨,眼神虚了一瞬,等到她回话,眼里的光又聚起来。

      他眨了一下眼。

      他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干净直接,眼睛里只映着一个人,甚至带一点较真。

      赭赤盘在横梁上,蛇头垂着,看着底下那个坐得端正的神,看得眼神复杂。

      赭朔守在祈愿室越来越多了,也不和它说话,就只是处理祈愿,处理完了就看水镜里的人。也不躲着它,就只是大大方方地看。

      有时候看一眼就收回视线了,有时候就盯着不动,像现在这样。

      赭赤把脸别开,没眼看。

      ……

      大旱暂缓,宗庙的事务少了,但龟甲占卜还得照做。

      她站在卜室里,看着常刻烧龟甲。铜棒压上凿槽,嗞的一声轻响,裂纹从凿槽向四面散开,裂成密密麻麻的网状细纹。

      大凶。

      她垂眼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龟甲推回案面上,常刻连问都没问,拿起刻刀,在裂纹旁边刻了一个“吉”。

      她推开卜室的门,热气已经散了不少,那场雨卷走了夏日的暑意,风过带来一点凉。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大晴,一片云也没有。大旱早晚会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抬脚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走过宗庙中庭,余光扫见一道瘦小的身影。

      她在烈日下端着一只大木桶,木桶里堆着衣裳。人长得瘦小,抱着桶腰猛地往后弯。

      她认得出来那张脸,萧笙。

      她停了脚步,想起青梧昨天说庑房事务少了、可以往寝殿调人的话,抬脚跟了过去。

      她悄声跟在萧笙身后,脚步落在砖面上几乎无声。

      应妄吟走过庑房窗边,往窗里扫了一眼,白芷坐在里面低头看着竹简,她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前面的身影往前走。

      萧笙停在后院的竹竿前,日头大,后院的蝉鸣枯燥得响着。她拿起一件襦裙,抖开衣裙挥上竹竿,动作利落。

      应妄吟站在墙边阴影边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

      寝衣轻薄,萧笙抛的力度大了些,裙摆落到地上,沾了一小片灰黑。她飞快地弯腰捡起来,低头看着那片灰,背影像愣住了。

      应妄吟淡淡开口:“现在洗还来得及。”

      萧笙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肩撞到了竹竿。挂好的衣物晃了晃,眼看要往下倒。

      应妄吟大步走过去,伸手把竹竿扶稳了。

      萧笙抬眼看她,眼里惊魂未定:“太祝。”

      应妄吟垂眼看着面前的少女,手还握在竹竿上:“学徒不是各自洗各自的?你怎么一个人。”

      萧笙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不碍事……都是轮着来的。”

      那张清冷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话语没什么底气。

      “轮着来?”她看了一眼竹竿上的两套襦裙,“轮着,怎么是两套,不是三套?”

      萧笙抿了一下唇:“另一个人日程不一样,今天没赶上。”

      白芷从墙边探出身子,抬头看了一眼两人,低眉行了个礼:“太祝。”

      她看着面前两人,一个温顺到没存在感,一个清冷却盖着底下的窘迫。她打量完,收回视线:“以后学徒的衣服各自清洗。”

      两人一齐行礼,应了声“是”。

      萧笙手里还抓着那件沾了灰的寝衣,白芷已经走到她身边了。两人看着那件寝衣,片刻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应妄吟:“愣着干嘛,快洗了,不然洗不掉。”

      她转身往回走。

      萧笙在身后应了一声,端着木桶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白芷站在原地,日下,看着两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垂眼往庑房内走去。

      萧笙比她矮一截,端桶的姿势小心翼翼的。应妄吟侧目看了她一眼:“放松些。”

      萧笙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初生牛犊,带着光:“是。”

      应妄吟笑了一声:“之前在东廊见你不是挺大胆的,怎么现在这么怕。”

      萧笙的收回目光:“之前卫禾的事……有点吓人。也许顺着别人意思会好一些。”

      应妄吟放慢了一些步子:“顺着别人?你顺别人一次,那就准备好顺别人无数次。顺着不如自己抢。”

      萧笙仰头看她,眼睛闪着光:“太祝?”

      应妄吟看着她的眼睛干咳一声:“没什么,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自己一个人洗别人衣服。”

      萧笙点点头,看起来很乖。

      应妄吟看了一下那件寝衣:“衣服是你的?”

      萧笙摇头。

      “下药的已经被抓了,不用怕。”

      萧笙闻言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两人走到庑房外,即将错开方向。萧笙朝她躬身行礼:“太祝慢走。”

      应妄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几步,到门房时回头看了一眼。萧笙已经把裙摆全提起来,蹲在水井边,正往木桶里倒水。

      她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往前走。

      御书房前,封筹站在门外。灰袍朴素,身姿笔直。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过来,眉眼很快染上笑:“太祝。”

      应妄吟停在一步之外,也笑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脊背挺直,衣着相似,都像端正肃穆的敬神之人。

      她嘴角弯着最标准的太祝式的笑:“国师,好巧。”

      封筹笑了一下:“不巧。近日星象不吉,特来与陛下商讨国运。”

      她了然似的点了点头:“前几日降雨,我特地来与陛下商讨神意。”

      “不日前那场大雨,不在星象的轨迹之内。”

      “大旱已久,能解旱的,都是好雨。”

      封筹应是:“太祝连日祈雨,没有谁能比太祝祈雨更加虔诚正式了。”

      她皮笑肉不笑:“连日的祈雨,功劳不在我。在百姓殷切的祈愿与神明的怜惜。神明庇佑大商。”

      封筹笑着点了点头:“太祝说的是。”

      内侍从里面走出来,躬身让开门口。“陛下有请两位。”

      她脸上还挂着笑,封筹的笑意也在。两人互相伸手让了一下,她侧身示意,他也客气地回礼示意。她又不动声色地让了一下,封筹笑着走在了前面。

      她跟在他身后,嘴角的弧度在跨过门槛时就平了,脸上没有表情,抬脚往御书房内走去。

      御书房内,案后坐着皇帝谢恒。年约五十,玄衣赤裳,五官端正,眼窝深,脸上带着细纹,抬眼间威压沉下来。

      应妄吟进门便垂眼行礼,封筹在旁也拱手躬了身。

      谢恒声音硬朗:“有事启奏。你们一起来,什么事。”

      应妄吟先开了口,声音稳,字字清晰:“雨缓大旱,但占卜估算旱仍将继续。臣恳请陛下调用国内所有人力物力以迎大旱,稳住民心。”

      谢恒:“太祝占卜的大旱仍需持续多久。”

      应妄吟:“应仍持续两到三月。”

      谢恒:“朕知道了。”

      封筹上前半步,语气平平:“陛下,星象示警,大商将历经一段艰难时日。臣近日灼龟,这场大旱缘由非帝德有失,亦非西征战事招惹神怒。”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某处,“可能是与神意交接之人有不洁之处。”

      应妄吟拱着手,侧目扫了封筹一眼。那一眼短促,像刀锋划过又收走,嘴上却带着笑意:“国师的意思是,宗庙内有人不诚信侍神明?”

      封筹笑了,“不敢。太祝的虔诚,神明自然看在眼里。但依太祝所言,大旱未解,太祝宜保持身心明净,以奉神明。”

      他转向皇帝:“大旱未解,太祝应保持斋戒,每日向神明祈愿,以求神明护佑大商。”

      她笑着说:“为国祈愿,臣自然没有意见。宗庙内近日祈愿也未曾停歇,每日都在正殿祈福台行礼。大商定能度过此劫。”

      谢恒抬手止住两人:“既然太祝没有意见,宗庙上下斋戒,每日祷告祭祀。”

      应妄吟俯身行礼:“臣遵旨。”

      封筹在旁边又说了一句:“陛下,臣夜观天象、灼烧龟甲,得出一些征兆……”他顿了一下,侧目看了一眼应妄吟,“事关国运发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谢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她一眼:“太祝先行退下。”

      “是。”她转身出了御书房,门合上那一刻,里面恢复了寂静。内侍将她送出几步外,青梧跟在她身边,撑开伞。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净。

      封筹不对劲。

      巫女国运与她有关的传言已经传开,封筹再参上一笔,她没好果子吃,得先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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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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