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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舞二 世上即使有 ...

  •   客栈,清晨。

      应妄吟翻身,手往床褥旁边一摸,空的。她缓缓睁眼,日光从窗外洒进来,落了一地淡金。被褥叠得整齐,像是从未被人动过。

      嗯?

      她坐起来,盯着那方叠好的被角看了片刻,又抬眼将整间房环视一周。狐狸面具搁在桌面上,窗外传来街市渐起的喧闹声,一切寻常得不像话。

      人呢?

      她眉头动了动,翻身下床,赤足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双目有神,唇色粉润,脖颈干净,没有半分痕迹。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顿了片刻,伸手捞起铜盆里的湿帕子抹了把脸。帕子被扔回盆中,水花溅出来一点,落在台面上。

      她拿过狐狸面具系上绳,推开门,咚咚咚踩着台阶往下走。

      掌柜靠在柜台后面,圆润的身子懒洋洋靠着柜台,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缝。

      应妄吟目不斜视地走过,还没到门口,身后掌柜开了口:“姑娘,昨夜给的钱不够,今儿给结了呗。”

      应妄吟脚步一顿,回头:“多少。”

      “一两银子。”

      应妄吟摸出一块碎银,随手一抛,银子划出一道弧线。

      掌柜眼都不眨地接了,在手里掂了掂,又笑:“姑娘,昨夜那公子还歇在上头吧?”

      应妄吟:“昨夜公子?”

      “是啊,长的特俊那个,”掌柜挤了挤眼,嘴角的笑堆得更深,“咋不见下来?”

      应妄吟:“他没下来吗?”

      掌柜摇摇头:“我这一晚上,也没见着啊。”

      应妄吟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已经走了。”

      掌柜挑眉:“好咧。”

      碎银入了匣子,叮当一声轻响。

      应妄吟转身往外走,站在门前,抬眼望了望这家客栈的楼高。不矮。那人还会翻窗,提起裤子便不留痕迹,倒也算是个一夜干净的。

      她没多想,收回目光,抬脚往宫门方向走去。

      宗庙,寝殿。

      她翻窗进殿,嘴里叼着一包油纸,落地动静极轻。

      青梧趴在矮案上,整个人被竹简围了一圈,头枕着手臂睡得死沉。

      她走过去,拍了下青梧的肩。青梧猛地抬头,嘴刚张开,看见那张狐狸面具,硬是把声音咽了回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青梧:“昨天怎么一夜没回来?”

      应妄吟把油纸包里的一个包子抛出来一个,青梧眼疾手快接住。

      应妄吟:“有事。”

      青梧咬着包子,含糊地嘟囔:“能有什么事。”

      应妄吟已经转身往木屏后走:“那当然是大事。”

      青梧抓着包子跟进去,抬眼打量她的脸色。应妄吟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只伸手从衣架上取下祭袍,不紧不慢地换起来。

      油纸包搁在窗边案上,包子还冒着热气。

      青梧两口把包子吞了,嘴里还满着,手下已经自然地伸过来帮她解下面具,又解下腰间的酒壶,再绕到她身后,替她把祭袍背后的绑带绑上。

      她嘴里含混不清地问:“您昨晚又喝了一晚上?”

      应妄吟手上快速整理着袖口和领口,动作利落,语气也淡:“找乐子去了。”

      “那玩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手在袖口上停了一瞬,唇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还行。”

      青梧撇了撇嘴,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把绑带收得更紧些:“您要是再回来晚些,迟了祈福,外边的人又要说闲话了。”

      应妄吟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最后理了理衣袍,广袖一振,拉开门走了出去。

      正殿。

      膝盖一弯,扑地一声,应妄吟跪在满殿的灵台之前。面前是历代先王的牌位,神像在上,牌位在下。案前香炉青烟袅袅,满殿香烛幽幽燃烧着。

      她跪在最下首,脊背挺直,背影端正。

      她闭着眼,姿态虔诚,嘴唇翕动,祝辞从唇间流出来,字正腔圆。

      可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日头别太晒。”

      “收成别太差。”

      “西边别打了。”

      她顿了顿,又在心里补上一句:

      “给我点钱,多点。”

      再顿一下。

      “再让我多活两年。”

      最后一句她默念在心里,面上纹丝不动,仍是那副专心信奉神明的姿态。

      她睁了眼,背影仍旧端正如松,表情平淡如水,嘴里继续念着正辞,声调平稳得像在背一册烂熟于心的旧典。

      心里却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晚上吃点什么。”

      “要不去临城东那家老铺子。”

      “唉,这年头卖烤肉死贵死贵的,国太穷了连粮饷都没几个子,这样下去真要喝西北风。”

      应妄吟不觉得自己的祈愿会被谁听见,她的职责是念正式祝辞,至于心里想什么,那是她自己的事。

      谁管她祷什么。反正神明从来听不进去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祈愿的声音往上走,穿过庙顶的瓦片,穿过云层,落到了某个地方。

      赭朔面前浮着一面水镜。

      水镜上祈愿浮动,密密麻麻都是人间的诉求。他一手拿着竹简,一手在水镜前划动,逐条应对着凡间飘来的祈愿,再对照竹简上的记录查看施法完成的进度。

      他眉眼垂着,指尖本来悬在水镜上方,正要划开下一条。

      耳边飘过好几条人间的祈愿,他眨了下眼,望向云台的方向。云海涌动,底下是人间。他本没有很仔细听,可今日有个祈愿的声音格外的突出。

      “日头别太晒。”

      他视线还落在云台翻涌的云海上,并未在意。

      “收成别太差。”

      他垂眼看了一眼竹简。

      “西边别打了。”

      他动作停了一下。

      “给我点钱,多点。”

      竹简放下来了。

      “再让我多活两年。”

      他抬起眼,指尖在水镜上划开一道。水镜中映出一个人影,穿着祭袍,背影笔直端肃,可表情松散得不像在祈福,像在等人上菜。

      他垂眼望着镜中那个人,目光定住。

      片刻后,他起身,离开了祈愿室。

      他走到殿侧一间静室门口,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殿柱上,一条鲜红的蛇盘踞着,正缓缓游动。那蛇体长八丈,通体赤红,鳞片在暗光里折射出殷红的光。

      它绕在粗柱上几圈,脑袋低垂,看着赭朔从祈愿室出来,一直走到静室门口。赭赤的蛇信子吐了一下。

      它闻到了。

      他经过的时候,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气味。有酒,还有别的。

      蛇身顺着柱子滑下来,落到地面,在静室门口停了下来,面对紧闭的木门。

      赭赤:“你身上什么味?”

      里面没应声。

      赭赤:“你喝酒了?”

      没应。

      赭赤:“你今天不处理祈愿了?”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坐在了蒲团上。

      赭赤把身子盘回柱子上,缓缓绕了两圈,又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那层气息,眼睛眯了眯。

      古怪。

      它认识他几千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关门。

      他不关门,不需要关门。他是那个开着门也不会被人看见的人。

      但今天关了。

      赭赤把脑袋搁回蛇身上,眼睛半阖,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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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