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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渎神与惑九 年少一句白 ...
郊外高坛。
祭舞结束,应妄吟抬脚一步步走下高坛,坛上五色旗迎风舞动,耳边传来风鼓动旗帜的声音。
她脚步虚浮,脑子里面的想法全是无意识的。
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也能修仙了。每天靠米汤活着,偶尔摸到两顿祭品肉吃,其余时候多数都在硬挨饿,连庖厨那只肥老鼠的日子过得都比她滋润。
青梧撑着伞过来,伞面在她头顶撑开,带走一层滚烫的日头。
她脚步慢了半拍,脑子已经分不清是虚的还是热的,只觉得身上的汗蒸得人发飘,再蒸一会儿魂都要被蒸出天灵盖了。
青梧在旁边问了一句:“歇会儿?”
她看了看祭坛下的阴影。几个执事和祝仆已经收拾好东西躲进去了,人挨着人,坐得散乱。
她点了点头,抬脚往那边走。
老位置。乐师已经在了,坐在一边墙根底下,闭着眼,怀里的琴搁在膝上。巫月还在不远处收拾东西,铜铃一个个往布袋里放。
应妄吟走到乐师旁边坐下来,姿态松垮,没什么形象。乐师侧过脸,大概感觉到旁边的动静,两人都没说话。
应妄吟看着青梧远处和一个祝仆说话,指了指物资堆放的地方,祝仆带着她过去了。她还没收回视线,旁边传来乐师的声音:
“太祝大人,你呼吸听起来好轻。”
她转头,翻了个白眼:“祭了两个时辰,你能重?”
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只是奏乐,倒是没有太祝您这么劳累。”
青梧回来了,手里拿着湿帕子和水囊。
她接过去,帕子盖在脸上,凉意贴着皮肤,她闭着眼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当时真没想过,靠米汤能活到现在。”
乐师在旁边接了一句:“大旱也有好几个月了。”
“是啊。”她把帕子摘下来,热气很快蒸走了那一点水汽,脸上又干了,“怎么就是不消呢。”
“消了就不用祈雨了。”
“是啊。”
乐师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天祈雨,和太祝天天见面,都习惯了。如果真的不见,怕是不太适应。”
她拧了一下帕子,又倒了点水,喝了口:“有什么不适应的。我有空就去看你,听你弹两曲还是可以的。”
他嘴角弯了:“好。”
巫月走过来,应妄吟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水囊随手塞给了乐师。
巫月在她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靠着墙,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说:“祈雨久了,觉得喝口水都是幸福的。”
应妄吟闻言笑了:“是吧,我每天看见米汤里多片菜叶,都高兴半天。”
巫月也笑了。两个人在日头底下乐呵呵地笑了一阵。乐师在旁边闷声喝着水,听见笑声,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风是热的,三人脸上都有着细密的汗,但是都弯着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热浪还在滚,但也压不住三人轻快的谈话声。
午后。应妄吟穿着祈雨的祭服往宫里方向走,布料被汗浸得发潮,贴着背。青梧在旁边说了一句:“今日还得去城西看看难民。”
她点头。这个事青梧几天前就说过了,大旱持续太久,朝廷拨了赈灾粮,她作为太祝得出门露个脸。
她在宫门边上耳房里换了一套太祝祭袍。最旧的那件,布料磨得薄了,边角起了毛,洗得发白。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至少看起来是“与民同苦”的。
她从房间出来,青梧守在门边。她说:“走吧。”
城西她没怎么去过。她常去的是城门附近,酒肆、食铺都在那边。
城西往深了走,热闹就褪下去了,路越走越窄,尘土在干燥的空气里翻飞。
路边开始出现坐在地上的人,一个两个,然后越来越多,蜷在墙根底下,靠在门框边,衣料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打着绺,干枯油塌得黏在额角。
她走进那一片镇里,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有人在打量她,从头到脚;有人眼神复杂,说不出是恨还是慕;还有人压根不看她,望着天,眼珠不动,像一具还在呼吸的空壳。
应妄吟的脚步放慢了一拍。她身上的祭袍是薄的,磨得透光的旧料子,但那布料是干净的、齐整的。素朴在这一片荒芜里,反而显得突兀。
一个妇人忽然冲出来,抱住了她的腿。她的动作顿住,抽了一下腿没抽动。青梧快步挡在她身前。
那妇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贵人,救救我的孩子吧,没水喝没饭吃,好几天了……我可以死,但我孩子不能死啊……”
应妄吟低头看了看自己薄透的祭袍,又看了看那张沾着尘土的脸。“大姑,你看我像贵人吗?我就是个拜神的。”
妇人抓着她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你跟神仙祈愿吧!求求你了!”妇人抓着她不放,“你是不是能和神仙说话?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了……”
她抽了抽腿,还是没抽动。另一个孩子扑过来,抱住了她另一条腿,仰着脸,声音细细的:“神仙姐姐,救救我吧——”
更多的人围上来了。一双双脏污的手伸过来,有人拽袖子,有人扯衣摆,有人想拉她的手,她感觉四面八方都是人,热烘烘地挤着她,把她围在中间。
青梧上手推了几个,“你们都退开,这可是当朝——”
应妄吟一把捂住青梧的嘴。心里想着别说了,丢人。
她看向面前的人堆,吸了一口气,振声喊了一句:“别挤了!带你们去领吃食!”
声音大,有气势。围着她的人被这一嗓子震住了,青梧趁机把妇人拉开,把小孩拎开。
她的腿终于自由了,她松了一口气,挥了一下手:“走!往前挤的没粥吃。”
她身后跟了一大片人。脚步声踏在干裂的土路上,漫成一片闷响。她祭袍被蹭得沾了灰,袖子也在推搡中歪了一截。她抬脚往前走着,风从前面扑过来,灌进袖子里,袍角猎猎作响。
她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荒谬。她领着一群饥民往前走,衣衫不整,袍角翻飞,像极了丐帮老大出巡。
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青梧快步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前面拐角就到了。”她点了点头。
青梧带着她拐过街角,粥档的热气升腾起来,混着粟米香,漫了半条街。
她闻到味道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难民已经涌上去了。她被裹挟着往前踉跄了两步,青梧拉住她手腕才稳住。
“唉!我带你们来的——别挤我!”
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吞了一半,她又补了一句,“嘶——踩到我脚了!”
青梧抱住她的胳膊稳住她。她站稳了,抬眼。粥档前面乌泱泱一片人头,手从各处伸出来,碗举着,木瓢、陶碗、甚至有人直接摊着手心。
粥档前的几个执事忙得手忙脚乱,粥勺起落之间粥水溅出来,热气在人群上方氤氲成一片白雾。
雾气散开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那个人。
玉色长袍,站在粥档内侧,衣料干净,衬得旁边的难民格外灰暗。
他正从李木手里接过一碗粥,递给面前一个老妇人,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老妇人接过粥碗的时候手抖着,他扶了一下碗沿,等对方端稳了才松手。
她的脚后跟往后挪了一寸。
太子。
青梧拉了一下她的袖口:“走啊太祝,去帮忙。”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息,闭了一下眼:“好。”
青梧拉着她往前,她深吸了一口气,睁眼走过去。
赭赤顺着她的手腕往前探了一下头,蛇信子吐了吐,又缩回去。她挂上笑,走到那人身边:“太子殿下。”
谢玦转头,手里的粥碗还没递出去。他看见她,顿了一瞬:“太祝。”
两人隔着粥桶的半截距离,中间是热气和人声。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碗粥,没等他说话,接过碗转手递给面前伸过来的一双手。
难民的手一双接一双在面前扇动,李木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一碗粥差点被碰翻,青梧眼疾手快扶住碗沿,端稳递出去。
她汇进档口里,接过盛好的粥碗,一碗一碗往前递。谢玦退到盛粥的位置,他盛着,转手递出去,她接过,直接转给档口外的难民。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眼神。
面前的难民一张张脸轮换着。饥饿的,渴求的,嘴唇因为连日缺水干裂起皮,仰头看她,眼珠浑浊,混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伸出去的手稳当,刚接过碗边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指尖缩了缩,很快递出去。
手里变轻又变重。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速度越来越快,面前的难民从人头攒动到零零星星。
最后一只粥桶也逐渐盛空。十只桶叠在档口后面,摞得高高的,桶沿还残留一层层薄薄的粥渍。
难民三三两两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端着碗慢慢喝粥,有人低头看着空碗发呆,有孩子趴在大人腿上,已经睡着了。
她递出最后一碗粥,手指已经酸得发僵,递出去动作慢了一拍,一个妇人接过去,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看着那人的背影,站着没动。
“太祝来得正好。”声音从旁边过来,不高不低,“人正好多了起来。”
她转头,谢玦站在一步之外,玉色长袍下摆沾了一点灰,手里还攥着一只空碗。他的脸温和,笑也是温和的。
她垂眼,嘴角扯了一下,扬起来:“是啊,太子体察民情,得百姓爱戴是应该的。”
腔调端得正,是庙堂上用的官话。她转头看了一眼,李木把最后一点粥分完,青梧端着粥碗坐在台阶上,和几个执事内侍挤在一排,碗在手里冒着热气,正侧头和旁边人说着什么。
应妄吟端着粥碗,也在台阶上坐下来。
谢玦坐在她旁边,两人手上都捧着一只粥碗,和百姓手里的碗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粥,稠的,米粒分明。这是她这些天来见过的唯一能称为“粥”而不是“米汤”的东西。她低头喝了一大口。
谢玦把碗递过来:“没喝过的。”
她闷声说:“不用。”语气硬,不像应妄吟。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瘦了很多,我回宫不差吃的。”
她抬眼。他手里的碗还端着,头上的白玉冠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收回视线:“没关系,已经够了。”
他看了她侧脸片刻,收回手:“好。”
两人端着粥碗,他低头抿了一口,余光落在她腕上:“怎么养起蛇了?”
“养着玩。”
赭赤立起身子,朝着谢玦的方向,信子吐了一下,带着一股不太友好的意思。它刚张开嘴,哈气被断在她手里。
应妄吟掐住它的脖子,把它刚立起来的脑袋按了回去。蛇头扭了一下,回头看她,目光里残着一点没收回的凶。
她看着那双蛇眼,忽然笑了一声:“他能看见是不是?”
赭赤的眼睛闪了一下,那层凶光直接在眼里化开了,变成了平时没有攻击性的样子。它眨了一下眼,蛇身在她手腕上转了一圈,盘在她手腕上不动了。
谢玦在旁边看着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这蛇不乖,我教训一下。之前以为它是条瞎蛇,没想到看见您眼睛睁这么大。”
她脸上的笑端端正正的,是太祝应妄吟式的笑。谢玦看着她,眼神沉了一下。
“它太红。你喜欢红色?我记得你从前喜欢白色。”
她顿了一下:“太子,年少戏言,莫当真。”
谢玦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孤……只能不把颜色当真。”
她把粥喝完了,碗搁在膝盖上。远处青梧和李木正在收拾档口,几个人把空桶抬上一辆板车。
她站起来,朝谢玦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太子,我去帮忙了。”
她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步子快,几步就走到青梧身边,弯腰和几个执事一起搬桶,姿态利索得不像太祝。
谢玦坐在台阶上,碗里的粥还剩下半碗,他目光一直停在那个玄色的身影上。她扎在人群堆里,穿着不同却没有一丝违和感,似乎她本来就是他们之中的人。
他眨了下眼,低头把手中的粥一口喝完了,站起身抬脚往她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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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渎神与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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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