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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渎神与惑八 挡的是眼中 ...

  •   李木摇了摇头。应妄吟垂下眼片刻,抬头越过李木肩头看向远处,两个少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庑房拐角了。她指尖又点了下案面。

      找不到。那本医书不在庑房,也不在收藏室。难道于献编了一套谎话?她顿了一下,又问:“狱官那边怎么判?”

      “已判死刑,三日后在狱中斩头。”

      她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语气平:“以后不用再和我说大狱的消息。”

      她抬脚往寝殿的方向走,方向与那两个少女相反。

      青梧跟上来,走在她身后半步,夕阳的光笼罩在两人身上,落在地面的影子是端端正正的,属于太祝和贴身侍女该有的姿态。

      她眉眼淡,想着:

      算了,现在最要紧还是怎么让雨降下来。

      结果那一天她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天还没亮,寝室被窝窸窸窣窣。应妄吟翻了个身,躺了片刻,最终薄衾还是掀开了。她坐起来,动作迟缓。

      下了床,光脚踩在砖面上,走到矮案前。平时处理公文的案面上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香蒿条和竹片整整齐齐码在案角。

      她从竹筒里抽了一片竹片,看了看宽度,打了个哈欠,太细了,插回去,又翻了一片出来,宽窄刚好。

      笔蘸了墨,悬在竹片上方。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晨安,日神大人。

      笔落下去,脑子还没有跟上,写完“晨安”两个字。笔停了,她盯着那两个字,抿了下唇。蘸了墨,把那两个字划掉,墨迹糊成一团,竹片报废。

      她抽了片新的竹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什么时候来找我,想你。

      写完了,她端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很好。这就不算问候了,算调情。她要的就是这个。一夜良宵换一场雨,互不相欠。

      她放下竹片,抽了一根香蒿条,开始编。蝴蝶编得比上次顺手,尾巴上留了两条细须。她把竹片缠上,打了个结,翻转着打量了一圈。看起来像模像样,像一封情书。

      她起身走到火盆边,点燃,扔进去。火苗窜上来,舔着竹片边缘,香蒿烧出一缕清冽的烟。

      竹片在火里蜷了一下,忽然炸开一小簇火花,亮了一下就灭了,竹片消失在火焰里。

      她垂眼看着,没什么表情。她拿起铜盖把火盆盖上,转身慢悠悠走回床榻边,倒回去。脸埋进枕头,气流缓缓从嘴里吐出来。

      ……

      午时后,郊外祭祀高坛。

      日头白得发空,祭坛高耸,影子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一众人马挤在坛底的阴影里。肩挨着肩,像一窝被晒得没力气的鹌鹑。

      几个执事蹲在墙根底下低声说着什么,祝仆靠在祭器筐边打盹。偶尔一两句闲聊飘过来,很快就断了,被热空气压得沉甸甸的。

      应妄吟坐在中间,左边是巫月,右边是乐师。三个人都顶着日头祈了一上午的雨,谁也不比谁好过。

      巫月伸手递过来一只水囊,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她舒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把水囊往右边一递,塞进乐师手里。

      乐师闭着眼,被她塞了个满怀,指尖摸到囊身,微微愣了一下。

      “乐师,水要喂吗?”她靠着墙,声音懒,“怕不怕不会喝?”

      乐师的手指在水囊上的塞子上停了一下:“不至于。”

      “看不见可能会呛到。”她靠在墙边,慢悠悠补了一句,“要不让执事给你单独安排一个水囊,省得呛着了。”

      乐师睫毛颤了一下,自己摸索着喝了一口:“不碍事。”

      她看着他颤动的睫毛:“你这眼睛,不如拿布条罩上。光漏不进去,省得刺得慌。”

      “罩不罩的,我面前都是一片黑。”

      “那可不一定。”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可能罩了更黑。”

      巫月靠在墙边,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们俩倒像是认识很久了。”

      应妄吟侧目看了巫月一眼。整张脸清丽,身上穿着沉稳的巫女服,但眼里那股机灵劲儿和沉稳两字半点不沾边。

      继任以来巫月该做的都做了,祭祀、禳灾、医疗,一件没落下,但不干正事的时候,她一直都是这副没正形的样子。

      “算是相识。”她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乐师,“半个朋友。”

      乐师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手里还攥着水囊,默默摸到了囊嘴,自己把盖子塞上了。动作不太利落,塞了两次才塞紧。

      巫月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这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

      应妄吟:“你可以通灵问问祖灵。”

      巫月看了她一眼:“通灵易神伤。巫祠没别的巫女了,我倒了就没有人顶上来了。不过太祝要是非要,也可以试试。”

      应妄吟想了想:“那算了。”

      巫月没追问,换了个话头:“宗庙的占卜没停吧?结果如何。”

      应妄吟顿了一下:“尚可。”

      实际上,龟甲的纹路一条比一条难看,北极大暗,太白隐没,全部合起来就是:这个国家要完蛋了。

      但她不能说,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国只会塌得更快。她抬眼看了看日头,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寡淡的脸,心里叹了一句。

      神明真冷漠。

      巫月还在旁边问:“占卜有没有说大旱怎么解?”

      她沉默了一下:“神意是等待时机。”

      话落,两边都安静了。她低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矮案上。巫女的铜铃、乐师的琴,她的牛尾竿,并排搁在那儿。她伸手拿起案上的香酒壶,晃了晃,里面还剩小半壶。

      “用酒试试吧。”

      巫月转头看向她,乐师也偏了一下脸,她抬头望着那一片明晃晃的天,嘴角微微上扬。

      祈雨后她回到宗庙,设了案。面朝神主牌位,案上摆着香酒一壶、熟肉一盘。她站定,整了整衣冠,开口:

      “商太祝应妄吟,在今日向您祷告。”

      “备清酒、炙肉,陈于案前。”

      “祈幽冥之主殷玄夜,临此受享,听我一言。”

      “尚飨。”

      她走完流程,正要跪下去,手臂忽然僵住了,像被什么托住。她顿了一下,抬眼。

      他站在牌位旁边,暗紫袍子,俊美非凡,嘴角带着那副死人样的笑:“姑娘换了这身衣裳,真是不同凡响。”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祭袍,玄衣白缘,端端正正的太祝打扮。“鬼王才是深藏不露,要不是我问了巫女,还一直当你是路边碰上的孤魂野鬼。”

      殷玄夜松开手,垂眼看她:“叫我干什么。”

      “上次叫你,你怎么不来?”

      殷玄夜笑了一声:“你们花前月下,我怎么上去。”

      她顿住了。

      殷玄夜的声音还在耳边飘:“太祝大人胆子真大,神明也敢招惹。”

      “别废话。”她抬眼看他,“有个忙,帮不帮。”

      殷玄夜挑了挑眉:“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她翻了个白眼:“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他垂眼看她,“欠着吧,将来再还。”

      她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眼在烛火和神牌之间显得格外深,但他的表情却又是松的。

      她收回目光。

      “行。”

      她径直端下炙肉,打算转身就走,被殷玄夜拦住了。

      殷玄夜:“祭品不是给我的么?”

      她转头看他,语气平常:“是啊,神明食气,人食肉。神明怎能沾染腥荤呢,我来帮您解决了。”

      殷玄夜看着她,笑了一声,手放回手侧:“行。”

      她抬脚往寝殿走,身后暗紫色的影子却一直在,她又停下脚步,看向他:“你怎么还不走。”

      “带了酒,吃完就走。”他从袖口拿出酒壶,抬眼看她。

      她眼睛亮了,继续往寝殿走了,脚步轻快:“不早说,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寝殿方向走,她走在前,日头下她的影子结结实实的,他跟在后,脚步轻的几乎没有,脚下没有影子。

      不日后的夜,寝殿。

      天色暗下来,干燥的空气贴着她皮肤,嗓子干得发紧,她低头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赭赤盘在她手腕上,安静,乖巧。她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到底有什么用。天天缠着我手腕,什么都不干。”

      赭赤吐了一下信子,没说话。

      她摸了一下它的头,“他为什么不回我?好几天了,还是不愿意下凡。”

      赭赤别过头去,目光却扫到了书架上。上面多了两壶酒。一壶黑陶的,没有纸贴,壶身素净。一壶是普通陶色,贴着三个小字:雄黄酒。

      它的蛇眼猛地瞪大了。

      她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弯了:“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会说话。”

      赭赤猛地转头看她,蛇头往后缩了一截。她抬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僵着没敢动。

      神域。赭朔走进祈愿室,水镜浮在殿中央,密密麻麻的祈愿字迹在里面游动,明灭不定。

      他没看水镜,径直走到了矮案前。每日的竹片已经搁在案上了,字迹端正娟秀,一笔一划是祭祀祭文用的字体,但内容一天比一天放肆。

      “什么时候来找我,想你。”

      “我等你。”

      “蛇是不是你给我的信物?我其实早就被你圈住了,不用蛇。”

      “我们这样,你算不算是我的神明。”

      他垂眼看着那“我的神明”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他抬眼望向云台外的方向。人间藏在云雾之下,山脉和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望了片刻,收回视线。

      转身走到旁边一只琉璃罐前,把新收的竹片放进去。罐底已经铺了一层。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往水镜的方向走。

      与此同时,应妄吟已经在人间从早到晚等了一天,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青梧推门进来,她正掐着蛇问话,语气不耐:“这竹片写了和没写有什么区别?他怎么油盐不进的?”

      赭赤被她拎在半空,蛇眼半阖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青梧一手端着生肉片,另一手去关上门,看了她一眼:“您最近怎么总和蛇说话?它又没法应您。”

      青梧把蛇从她手里接下来,放回案上,小碟搁在它面前。

      应妄吟看着赭赤:“我都没肉吃,你就知足吧。”

      赭赤盘着那只小碟,把碟子圈了起来,但没有吃。

      她收回视线,往衣架方向走。

      青梧还坐在蒲团上,问她:“去哪儿?”

      “出宫。”

      宫外的路干得起了尘沙,车马过处扬起一团灰黄色的烟。

      她带着狐狸面具,老酒壶拎在手里,在街边找了一块青石板坐下来喝酒。姿态随意,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像个蹲在路边的闲汉。

      她看着来往的人。天气热得人人脸上汗津津的,一个抗米袋的汉子走过,米袋颠了一下,一枚铜板从袋口滑出来,落在土里,哑的一声。

      她盯着那枚铜板,另一个人穿着绸衫的人走过来,他看见了那枚铜板,左右看看,正要弯腰,铜板晃得一下不见了。

      一个小乞丐从斜后方蹿出来,手快得像蛇信子,铜板消失在掌心,人影一闪钻进了巷子,脸都看不清,只扫见背上插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余半仙”。

      她挑了挑眉。那个人骂了一声,指着那条巷子呸了一口。她笑了,低头喝了口酒。

      “一个铜板也要抢。”她低头对着赭赤说,“你说傻不傻。”

      赭赤吐了下信子。她仰头倒在石面上,后脑勺枕着温热的石头,看着头顶净明的夜,嘴角弯了起来,呼了一口气。

      “真是好日子啊。还有酒喝。”

      嘴角弯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句:“太祝大人好兴致。”

      她睁眼起身。面前站着一个人,脸上蒙着一条布条,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她噗了一声,然后笑开了,断断续续的笑声在街边响了好一阵。

      乐师站在她面前,任她笑。

      她笑够了,嘴角都带着泪花,坐起来擦了擦脸:“你怎么真把眼罩带上了?这不是真瞎了?”

      他伸手过来捂她的嘴,手指落偏了,碰到她的鼻子。她又笑起来,盘腿坐在石面上,从怀里摸出来两个陶碗,倒了两碗酒。

      “请你喝酒。”

      乐师被她拉着坐下来:“太祝大人斋戒中,不该喝酒。”

      “宫里我是太祝,宫外我就只是应妄吟。”

      他顿了一下:“那我出了宫,也不算乐师了?”

      “是啊。”她端起碗来,“你叫什么?”

      他安静了片刻:“颜澈。颜色的颜,清澈的澈。”

      她笑了一声:“你的名字有意思。澈是干净澄澈的意思?”

      “嗯。”

      她笑淡了些,看着那张遮住眼的侧脸片刻。抬起手,伸到他脑后,指尖挑了一下。布条松了,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光落在他的眼皮上,睫毛轻颤。

      “澄澈就不该被挡住。”她把布条塞回他手里,他攥着那根布条,手指一点点缩紧。

      她低头端起了自己的酒碗,“大旱不退,水干了至少还有酒喝。”

      她仰头一口闷了,酒液顺着嘴角滑了一点,她随手擦了。他双手端着碗,安静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抬起来喝了一口。

      她侧头看他:“酒咋样?”

      “还行。”

      她笑了,又给他倒了一碗。酒壶磕在他的陶碗边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听着那声响,睫毛颤着,扶在碗上的手指尖微微抬了一下,又贴回去。她的声音在耳边,距离不近不远。

      “继续。”

      “好。”

      殊不知,这场酒饮下,他当这是开始,她只当这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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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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