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你究竟,是谁? 走过曲折幽 ...
-
走过曲折幽静的小道,到了郑支月要来的地方。
她早知道沈斫住在这里,在他被自己定做目标的时候就查清楚了。
寒门苦读爬上来的郎君,大都借住在寺庙里。
无需住宿的费用,还有免费的斋饭,曲径通幽恰好也适合温习书本。
廊下到处都是厚重书本压着的,还有夹在绳上的书画。
纸张被风吹起,沙沙作响,发着墨香。
沈斫从那些宣纸后面漏出脑袋,看见了她们。
他慌忙捋下为了方便晾晒书画挽起的衣袖,端端正正向郑支月行礼。
“参见殿下。”
那日金明池畔略显清贵的衣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衣麻布。
不过郑支月想,衣裳虽不好,但穿在沈斫身上也略显清雅。
他面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似乎早料到郑支月会来。
“沈大人不请我进去喝杯茶?”郑支月笑问。
“殿下请。”
矜贵的公主穿过随风舞动的纸张,芙蓉香混着墨香入了室内。
郑支月坐在竹凳上,打量了一圈。
也没什么可看的,家徒四壁,除了床塌和桌椅没什么别的东西。
沈斫这里没备什么茶,他斟了杯水递到郑支月面前。
郑支月倒是也不嫌弃,接过来就喝了一口。
“你难道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她直视沈斫,“你不问我为什么没让你当上翰林编修?不问我为什么食言于你?你不怨我?”
沈斫摇头道:“此事本不一定能成,我怎能怨怼殿下?”
与她设想的不同,沈斫十分冷静,冷静的有些过分。
但她很满意,她喜欢这样的盟友,他通过了这次的试探。
她站起身来,绕过沈斫走到那张铺满了纸张的桌案前,“听说你文章写得好,不知青词写的如何?”她随手抽出一张来,”若是写的不好也没关系,我找人替你写便是了……”
皇帝喜求仙问道,便喜青词一类以告慰神灵,若是写得一首好词入了皇帝的眼,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詹事府那位程大人当年便是凭借写得一手好青词颇得圣心,官路亨通。
沈斫自然也是设法打听到了这些事,郑支月此话一出,他便知了她的心思。
正欲答她,却见她盯着手中的纸,脸色发寒。
他凑近瞧了瞧,无甚特别的,上面不过是自己写废了的书稿。
“殿下?”沈斫唤她。
郑支月没应,他又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不适?”
依旧没应。
沈斫心中有些担忧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想要叫人却想起秋云在廊外候着怕是听不到声音。
他转身欲去往屋外,却被郑支月一把拉了回来。
她面色白如殿试时皇帝桌上摆着的白瓷盏,眼睛却依旧像含了一汪秋水。
她的眼睛很好看,沈斫不得不承认,他从岭南千里跋涉而来,路上行人不绝却从未有人有过这样一双眉眼。
若是她此刻不是把他抵在桌旁,掐着他的脖子的话。
那张废稿还被她攥在手中,纸锋划过下巴,有些痛意。
女郎的面孔却离得很近,她好似要从他的眼里洞穿出什么来。
芙蓉花的香气伴着她的声音也飘来,“你究竟是谁?”
她手下又收紧了些,冰凉的手指掐的沈斫有些透不过气。
“你究竟,是谁?”
那字迹,怎么可能?
那是裴韫寒冬酷暑,春来夏往,无数个日夜承各家风骨的一手好字。
他们的老师也曾打趣过,怕是普天之下无人能仿得裴韫的字迹。
温润而有风骨,厚重而洒脱。
可沈斫他怎会写的这样一手与裴韫几乎一般无二的字。
所以她问他,她问沈斫究竟是谁?她要问个明白。
“臣岭南莒县人,姓沈,名斫,字月章。天宁五年进士及第,现……任秘书省校书郎…….”
沈斫去掰她的手,“殿下,能不能放开臣。”
话音刚落,郑支月便松了手。
沈斫手背一热,他没去看,但他知道那是荥阳公主留下的一滴泪,因为她的脸上现在满是泪痕。
“殿下……”
他心中隐隐想到了什么,却不敢宣之于口。
“文章写的不错,三日后,我派人来取青词呈于陛下,能不能抓得住这次机会要看你自己了。”
她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神态,像不可亵渎的神女,仿佛刚才一切都是沈斫的幻觉。
她似乎不准备再停留,径直走向了门口。
“恭送殿下……”
此时沈斫才确信,郑支月是故意的,故意没有将翰林编修的职位给他。
她手里有更好的捷径,能让他在陛下面前露脸,又何愁不能青云直上。
她做这些不过是想试探自己值不值得罢了。
帝王家出来的公主,打个巴掌再给颗枣的事,做的手到擒来。
她既要别人都看着他们有所牵扯,又要人人都知道他得罪了她,好撇清结党的干系。
沈斫看向那张揉皱了被扔在地上的纸,神色莫辨。
而此刻郑支月同秋云取了为皇帝祈的符,便坐上了驶入皇城的马车。
秋云随她坐在马车里,担忧地看着郑支月。
方才在沈斫住处,她听到里面争执的声音,以为是沈斫动了手。
当下想也没想,正要破门冲进去,却听得郑支月问的那一声。
“你究竟是谁?”
不知怎地,她眼前便浮现出当年裴家大郎的脸,见沈斫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他与裴韫是有几分像的。
难道殿下她觉得更甚?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值守的卫兵都认得荥阳公主的车架,每隔半月她总要祈求符送给陛下以彰孝心。
“这荥阳公主天天比陛下的亲子亲女都来的殷勤,依我看怎地比对她自己亲爹还亲?”有不怕死的小声议论了句。
当即背上挨了领班的一棍,“什么不怕死的话都敢说,我看你是脑袋在脖子上太安稳了!”
那人咬咬牙闭了嘴,再不敢胡说。
天家的事情远比外人看着复杂,亦是不能轻易揣度的。
郑支月到了明政殿前时,天已经黑了,皇帝正在里面议事。
她没准备请内侍同传,只准备等着。
内侍总管魏息却过来道:“殿下稍候片刻,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劳烦公公,不过还是莫要打扰陛下议事的好。”
“是太子殿下在内,陛下说了都是自家人,若是您来通禀一下即可。”
郑支月不再推辞,让魏息进了殿内。
不一会的功夫,魏息出来躬身笑道:“陛下请您入内。”
郑支月进了殿内才看见,不只是太子,薛执也在。
方才不知在讨论什么,几人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
皇帝见她来倒是笑着冲她招招手,“还是女娃娃贴心,过来让朕瞧瞧阿月又给朕求了什么符?”
“还是平安符,皇叔日夜操劳,要身体康泰才能社稷永昌。”
皇帝接过平安符随手放在案上,“西北边境受戎狄一族骚扰已久,朕欲令三郎出兵北上,拿下多年前丢掉的幽、冀二州,让狄戎不敢再犯。太子却劝朕莫要轻易出兵。阿月你来给朕评评理,这兵是该出还是不该出?”
郑支月没想到皇帝竟然将这等军国之事拿到她面前来说,况且言语中对太子不乏不满。
她不敢乱言,只能笑着打马虎眼,“这种事我哪里懂得,还得是皇叔和兄长们定夺。”
“朕许你特权,但说无妨。”
大晋虽然天下太平了几十年,但若要论国力,依旧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
况且戎狄人素来以骁勇善战出名,正面硬刚胜算不大。
只是……郑支月瞧皇帝这样,似是想给三皇子赵巡一个立功的机会,好有理由让他还朝。
郑支月心里发笑,求仙问道的逍遥日子过久了,皇帝也不能全然看清国家形势。
“臣斗胆,如今国库空虚,且我朝兵力尚且不足以同戎狄大战一场。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啊!”
薛执先一步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太子在一旁默不作声,说来也好笑,皇帝的亲子却比不得薛执这个大臣之子来的口无遮拦。
薛执和赵巡是亲表兄弟,却算太子的人。
而丞相薛麓山历经两朝,管他谁坐明堂,他依旧手握大权,不亲近任何一个皇子。
薛家百年世家,薛麓山更是门生无数,朝中威望甚高。
皇帝可以教训太子,却不能随意教训薛执。
父子感情可以修补,若是和薛麓山生了君臣嫌隙,皇帝根基便是要不稳了。
皇帝敛了笑问:“你表的是太子的心,还是薛家的态?”
薛执俯首拜下,“臣略表拙见,与太子无关,与薛家更无干系。”
“此事,往后再议吧。”
话锋一转,他又问郑支月,“前些日子金明池办宴,朕听闻你瞧上了今年的榜眼?”
早知道会有那么一遭,郑支月佯装恼怒道:“皇叔莫提了,那个穷酸小子是个不识抬举的,提起他就叫生气。”
“哦?朕还以为你有了要嫁人的心思呢?不过寒门出身的不好,怎么地也得好好物色个有家世的。”
郑支月心里白眼一翻,面上却笑嘻嘻地,“那是自然,不识抬举的我不要。”
“不急,朕要帮阿月好好物色物色。”
要卖个好价钱,郑支月可太知道了。
一行三人出了明政殿,走在宫城里,春夜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微凉,却让人头脑清醒。
“殿下今日就不该来。”说话的是薛执,显然这话是对太子说的。
在殿内没说上话的太子此刻开了口,“无论是君臣还是父子,陛下发了诏令,孤便要来见。阿执莫要再说气话了。”
“当年三皇子因那事被派去守边,说的好听是降职,说不好听是流放。难道胜了狄戎这一仗,便能令他名正言顺地回朝了?陛下也是异想天开。”
太子皱眉喝道:“慎言!”
“好好好,懒得管这些事,回家睡觉才是要紧的。”
薛执浑不吝地一溜烟走了,也是习惯了他这样,太子无奈摇了摇头。
皓月当空,郑支月走在他身后并不作声。
月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郑支月也会和这位堂兄玩耍,并不似现在这般循规蹈矩。
“皇兄难不成心中毫无怨怼吗?”郑支月问的大逆不道。
太子只是笑,郑支月懊恼地想,自己的这位堂兄和他的太子妃一样,话很少。
“朝中大臣大都不看好你,陛下也更疼爱三皇兄,就连嫂嫂也曾是要许给三皇兄的。”郑支月终于问出了她要问的话,“皇兄你难道不想争一争吗?”
太子举起他的右手,贯穿整个手掌的疤痕在月色下更显狰狞,他却依旧云淡风轻地笑。
”我这只手已经废了,不知如何争?洛阳世家众多,却无我可用之人。陛下亦厌恶我。”他凝视着自己废掉的右手,叹道:“可是我确实想要争一争,争一争这天下,也争一争人心。”
郑支月知晓,他并不真的是表面上的逆来顺受、软弱无能,太子之野心,藏于波澜之下,这一点少时就有所显现。
只是皇帝疏远他,群臣也并不看好他。
“若是如此,臣妹斗胆向皇兄举荐一人。”
太子回眸笑看她,十分肯定道:“是那位新科榜眼沈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