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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赵家的体面 赵明远在书 ...

  •   赵明远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搁下笔。书案上摊着三封密信,一封给兵部,一封给都察院,还有一封,是给宫里的。

      钱文敬折了,孙世安被人盯上。苏家那个丫头手里的账册,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经营赵家二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被动的局面。更让他恼火的是,对手不过是一个被退婚的女子,无官无职,身后只有一个谢家。

      谢家。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苏明微能翻出孙世安的底,绝不是她自己的本事。背后是谢长渊,谢长渊背后是谢伯庸。苏谢两家本是世仇,如今却联起手来对付赵家——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玩味。

      “老爷。”

      暗处走出一人,正是那日被派去查苏明微的探子。

      “查到了?”

      “查到了。”探子将一卷文书呈上,“苏家这三年,苏明微几乎没有出过门。唯一一次离京,是去年秋天,去了一趟江南。”

      “江南?”赵明远皱眉,“去做什么?”

      “说是访亲。但苏家在江南并无亲族。属下查到的消息是,她去了江南织造府,查阅了永和十二年至今的军饷调拨存档。”

      赵明远的眉心跳了一下。江南织造府的军饷调拨存档——那是户部与兵部联署的原始账目。钱文敬那些黑账的漏洞,她就是从那里找到的。

      一个十七岁的女子,无人指点,独自去江南翻了三年前的旧档。这件事发生在退婚之前,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赵家会在及笄宴上当众羞辱她。她早就在查了。

      “她不是临时起意。”赵明远的声音沉了下去,“退婚只是让她提前动了手。”

      探子不敢接话。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将文书丢回给探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不必查她了。苏明微的软肋不在她自己身上。她父亲苏远山当年的案子,才是她最想翻的东西。只要把苏远山案压死,她就翻不了天。”

      “老爷的意思是?”

      “方秉正。”赵明远重新提起笔,蘸墨,“三年前主审苏远山案的那个方秉正。他欠赵家的人情,该还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声音发颤:“老爷,出事了。”

      赵明远抬头。

      “孙世安,跑了。”

      赵明远手中的笔“啪”地断成两截。墨汁溅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大片。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有人往孙府递了一封信,孙世安看完之后连夜收拾细软,从西门出的城。等我们的人追过去,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

      “蠢货!”赵明远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衣袖扫落,碎瓷溅了一地,“他跑什么?他这一跑,就是告诉全天下他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

      管家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赵明远胸口剧烈起伏。孙世安跑了,赵家在兵部的根基就被连根拔起一半。更要命的是,孙世安这一跑,等于不打自招——钱文敬的案子还有翻盘的余地,孙世安的案子彻底坐实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他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必追了。孙世安跑了,反而给我们留了余地。只要找不到他的人,案子就结不了。当务之急,是把方秉正那张嘴堵上。”

      “备轿。去玉泉山。”

      赵明远乘车出城不久,消息便传到了谢家暗桩。

      谢长渊站在西角门的槐树下,听完柳七的禀报,眉头微微皱起。

      “方秉正。三年前主审苏远山案的那个方秉正?”

      “正是。此人告老后住在京郊玉泉山下的庄子里,平日深居简出,极少见客。赵家这时候派人去找他,怕是要在苏远山案上做文章。”

      谢长渊沉默了片刻,转身进屋。柳七跟进来,见公子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卷宗。

      “这是?”

      “三年前苏远山案的卷宗。”谢长渊翻到中间,抽出一页,“方秉正写的判词。”

      柳七接过看了几行,忽然“咦”了一声:“公子,这笔墨不对。判词的字迹和卷宗里其他文书不一样——像是案卷已定之后补进去的。”

      谢长渊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当然知道这笔墨不对。这份卷宗是他花了半年时间,从大理寺旧档里弄出来的。方秉正当年的手段并不高明,漏洞百出。只不过苏远山树敌太多,没有人替他翻案罢了。

      “赵家去找方秉正,无非是想把当年的窟窿堵上。”谢长渊将卷宗重新收好,递给柳七,“送回暗桩,誊抄一份,送到苏府。”

      “现在?”

      “现在。让苏明微知道,赵家已经开始动她父亲的旧案了。她知道该怎么做。”

      柳七接过木匣,迟疑了一下。

      “公子,还有一件事。苏姑娘出城了。”

      谢长渊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

      “今早。只带了一个丫鬟,往玉泉山方向去了。”

      谢长渊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意外,几分了然。

      “她比赵明远快了一步。”

      柳七愣了愣:“公子是说,苏姑娘去找方秉正了?”

      谢长渊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院中那棵老槐。那天清晨,苏明微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将玄铁令牌搁在石桌上,问他借刀。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搁在冰冷的铁牌旁边,说不清哪个更凉。

      他以为她只是胆量过人。如今看来,她的智计也在胆量之上。赵明远还在书房里写信的时候,她已经在去玉泉山的路上了。

      “她早就料到赵家会去找方秉正。”谢长渊说,语气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她知道赵明远一旦发现案子压不住,就会去堵旧案的窟窿。所以她不等赵明远动手,先去见了方秉正。”

      柳七迟疑道:“可是方秉正凭什么帮她?当年就是他把苏远山定罪的。”

      “就是因为当年是他定的罪,他才最清楚案子里的漏洞。旁人去翻案,只能从外面找证据。方秉正若是开口,是从里面把案子拆了。”谢长渊顿了顿,“赵明远去找方秉正,是要他闭嘴。苏明微去找方秉正,是要他开口。一个用威逼,一个——”

      他没有说完。

      柳七等了半天,忍不住问:“苏姑娘用什么?”

      谢长渊没有回答。他将剑搁回架上,转身走向门外。

      “备马。去玉泉山。”

      “公子也要去?”

      “不去。”谢长渊说,“在山脚下等。万一她谈崩了,总得有人接应。”

      柳七应了一声快步去备马,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公子站在槐树下,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散。

      那是他今年见到的、公子最像在笑的一个表情。

      玉泉山距京城不过半日车程。方秉正的庄子在山脚,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枣树,看着倒像是寻常乡绅的住处,只是门楣上那块“方宅”的匾额,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昭示着主人曾经的身份。

      苏明微到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门房是个耳背的老仆,问了三遍才听清来意,慢吞吞地进去通报。又过了足足一盏茶工夫,才折回来,说老爷在偏厅见客。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方秉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须发皆白,气色却很好,保养得宜的双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圆润,看不出半点风吹日晒的痕迹。

      苏明微进门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异,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历经宦海浮沉后的平静。

      “苏远山的女儿。”他说,“你和你父亲长得不像。坐吧。”

      苏明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方大人,三年前苏远山贪墨案的判词,是您写的吗?”

      方秉正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三年前的事了。老夫年迈,记不清了。”

      “记不清不打紧。”苏明微从袖中取出誊抄的卷宗,摊开在他面前,“我可以帮大人回忆。这份判词的字迹与前后文不同,墨色略新,落款日期与卷宗记载的庭审日期不符。换句话说,这页判词是在案子审完之后,事后补入的。”

      方秉正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苏姑娘,你无官无职,私阅刑部卷宗已是逾矩。老夫念你是为父鸣冤,不与你计较,你回去吧。”

      苏明微没有动。

      她来之前就想过,方秉正不会轻易松口。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最擅长的不是判案,而是自保。当年他替赵家定罪苏远山,是为了自保。如今赵家派人来找他,他同样会为了自保而闭嘴。想让这种人开口,光有证据不够,光有威胁也不够。必须让他相信,开口比闭嘴更安全。

      “方大人,我来之前,去了一趟大理寺。”

      方秉正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是去查卷宗。卷宗上的漏洞,谢家已经帮我查到了。我去大理寺,是查您。”

      方秉正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查老夫?”

      “您告老还乡那年,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空缺了三个月。最后接任的,是赵明远的内弟。”苏明微看着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推荐的人选被驳回了。赵家许诺您的尚书之位,最后也没有兑现。您替赵家做了事,赵家却没有给您应得的酬劳。您心里,难道没有怨?”

      方秉正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苏明微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继续道:“您一定在想,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我不但知道这些,我还知道——您告老之后,赵家给您的庄子添了三十亩地。地的契书走的是钱文敬的私账。钱文敬的账册如今在御史台,周秉直大人的案头。那三十亩地,就是您参与构陷苏远山的佐证。”

      方秉正端茶的手终于不动了。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山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方大人,”苏明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一字一顿,“我今天来,不是来威胁您的。我是来给您一条退路的。”

      “退路?”

      “钱文敬已经下狱,秋后问斩。孙世安昨夜跑了,赵家在兵部的根基断了一半。赵明远很快就会来找您——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他来,不是来保您的。是来堵您的嘴的。一个告老还乡的前侍郎,无职无权,若是突然病故在庄子里,没有人会多问一句。”

      方秉正看着她,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苏明微站起身来,将那页判词的誊本留在桌上。

      “赵家给您的三十亩地,是罪证。但如果您愿意出面作证,我可以让周大人不追究您在这件案子里的责任。您是受人指使,不是主谋。到时候您还是方大人,在玉泉山下安安稳稳地养老。这笔账,您自己算。”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方秉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姑娘。”

      苏明微停步,没有回头。

      方秉正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这一瞬间忽然老了十岁。

      “你父亲当年在刑部大堂上说了一句话,跟你今天说的很像。他说——‘我无罪,我不需要退路。’老夫做了三十年的官,见过很多人。能让我记住的,只有你父亲一个。”

      他顿了顿。

      “你比你父亲,更难对付。”

      苏明微没有回答。她跨出门槛,走入山间午后的阳光里。山风拂面,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丫鬟扶她上了马车,轻声问:“小姐,那个方大人会作证吗?”

      苏明微望向车窗外缓缓后退的玉泉山。

      “会的。”

      她没有说原因。但她心里清楚,方秉正那样的人,最在乎的不是忠义,不是钱财,甚至不是性命——是安稳。她今天给他的,不是威胁,而是一道选择题:继续依附一艘正在沉没的船,还是踩着赵家的残骸,全身而退。他选了后者。因为她让他相信,后者更安全。

      而这,正是她来之前就算好的。

      马车行至山脚,忽然停了。

      苏明微掀起车帘,看见官道旁停着一匹黑马。谢长渊骑在马上,玄衣长剑,像已经等了一阵。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她说。

      谢长渊没有问结果,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宫里赵贵妃与钱文敬的旧信。够不够用你说了算。”

      苏明微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那个暗红色的火漆印。

      “为什么帮我?”

      谢长渊看了她一眼。山风吹过官道,槐花簌簌落了他一肩。他的表情很淡,语气更淡:“赵家挡了我的路。你帮我清路,我给你递刀。公平交易。”

      苏明微点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谢长渊勒马停在原地,看着那辆青布马车越走越远。柳七从后面赶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公子,咱们回城?”

      谢长渊没有说话,调转马头,策马走了。

      马蹄踏起一路尘土,风灌进他的袖口,将那封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信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那封信是他今早写的,里面只有一行字——“若方秉正不肯开口,大理寺还有一份证词,是三年前刑部一名退职书吏的口供,可作旁证。”

      他没有给出去。

      因为她不需要了。

      她坐在方秉正的偏厅里,用一场不动声色的推演,把那个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的老狐狸算得明明白白。她精准地踩中了方秉正所有暗藏的心思——对赵家的怨,对安稳的贪恋,对身败名裂的恐惧。然后给他留了一扇恰到好处的门。

      她不是去找方秉正要证词的。她是去让方秉正自己选择走进那扇门的。

      这种手段,他见过。在父亲的书房里,在朝堂的暗流中,在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臣身上。但从来没有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子身上见过。

      他策马行至半山腰时,忽然勒住了缰绳。身后的柳七差点撞上来,连忙稳住马,见自家公子坐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官道——那辆青布马车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快要隐没在暮色里。

      “公子,怎么了?”

      “回城之后,让人把方秉正庄子附近的暗桩撤了。”

      柳七一愣:“撤了?可是方秉正那边万一——”

      “用不着了。”谢长渊打断他,语气里有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她把方秉正算死了。那个老狐狸会开口的。”

      柳七应了一声,又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公子,苏姑娘这次去玉泉山……您事先也不知道吧?”

      谢长渊没答。

      “可您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谢长渊垂下眼,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山间将散未散的薄雾,一出口就散在了风里。

      “她一向比所有人都快一步。”

      他说完便策马走了。柳七愣了愣,总觉得这句话后面还该有点什么,但公子已经走得远了,玄色的衣角在暮色里翻飞,像一只沉默的鹰。

      回城之后,谢长渊独自进了书房。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窗边那张石桌上。那是她从前来还账册时坐过的石桌。他让人搬进书房,放了一个多月,谁都不许碰。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没用上的信,展开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烛台。火苗舔上纸角,墨迹在火光里蜷缩、变黑、化成灰烬。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被夜风吹过,簌簌落了一地槐花。谢长渊忽然想起今天在山脚下,她掀起车帘看他时,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了然——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来,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那眼神,比任何一句“多谢”都更让他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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