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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蛇打七寸
钱文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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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敬下狱的消息传到赵府时,赵婉如正在花园里赏花。
丫鬟春杏一路小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赵婉如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她怎么敢——”
春杏吓得跪了下去。
赵婉如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钱文敬是她亲舅舅。从小到大,舅舅最疼她,每年生辰送的礼比父亲给的还重。如今那个罪臣之女,那个被退婚的弃妇,竟敢拿她舅舅开刀?
“备轿。”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苏府。”
春杏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赵婉如到苏府的时候,苏明微正好从御史台回来。
两顶轿子在苏府门前狭路相逢。苏明微掀起轿帘,看见赵婉如从对面轿中出来,一身石榴红撒金裙,珠翠满头,怒气冲冲。
赵婉如也看见了她,几步上前,声音尖利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苏明微!你个被退婚的弃妇,你凭什么害我舅舅?”
苏明微下了轿,理了理裙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鸟雀。
“赵姑娘,”她说,“你舅舅不是我要害的。是他自己贪了朝廷的银子,犯了王法。”
“你胡说!你分明就是挟私报复!你记恨赵家退了你的婚,你记恨我哥不要你,你就拿我舅舅撒气!”
赵婉如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引来不少路人驻足。隔壁布庄的伙计探出头来,巷口卖馄饨的老汉也停了摊。
苏明微等她嚷完。
“赵姑娘,”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你哥哥当众退婚,你当众嘲笑我,那些都是事实。你可以说我是挟私报复。”
她顿了顿。
“但钱文敬贪墨的那些银子——边关的战马、灾民的口粮、朝廷的军饷,那些也是事实。那些银子,总不是我逼他贪的吧?”
赵婉如脸色一白。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说的是啊,贪了就是贪了,谁告的不都一样。”
赵婉如急了,抬手指着苏明微:“你、你个罪臣之女,你爹也是个贪墨的——”
“我爹是不是贪墨,朝廷自有公论。”苏明微打断她,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但钱文敬的案子,是三司会审定了的,不是我苏明微一个人定的。赵姑娘若是不服,大可以让你父亲上书御前,要求重审。只是——”
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赵婉如一个人能听见。
“你确定,你父亲经得起重审吗?”
赵婉如愣住了。
她想开口反驳,想尖叫,想把苏明微那张冷静的脸撕碎。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苏明微刚才说的是“你父亲”。
她手里,还有别的账册。
赵婉如后退一步,又退一步。她的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钻进轿子,帘子“唰”地拉上。
轿夫们面面相觑,连忙抬起轿子,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苏明微没有笑。
她转身走进苏府大门,身后的笑声渐渐远去。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婉如来闹这一场,是因为心虚。钱文敬只是赵家的第一颗棋子,倒了之后,赵家一定会反扑。而她手里的第二本账册,还没有完全查实。那上面涉及的人,不止一个钱文敬,还有一个更难动的人。
兵部侍郎,孙世安。
钱文敬贪的是银子,孙世安贪的是军械。而且孙世安在兵部经营了十几年,根深叶茂,背后站着的人,不止赵家一个。动他,等于动半个兵部。
苏明微走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那叠账册,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孙世安经手的军械买卖——虚报库存、私卖火铳、以次充好。她看了很久,手指在那行“永和十四年冬,西山大营火铳一百二十支,报损,实则私售北境商贾”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女子,无官无职,拿着几页纸,怎么撼动朝廷从二品的兵部侍郎?
她需要更多东西。
不是账册。是能摆在御前、让皇帝看了就坐不住的东西。
她起身,走出书房。刚到前院,门房来报,说赵宣在门外求见。
苏明微脚步一顿。
“让他进来。”
赵宣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赵宣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衫,没了及笄宴上那股咄咄逼人的轻慢,反倒像是一夜没睡好,眼底有青痕。
“苏姑娘。”他拱手行礼,语气比那天软了不止三分。
苏明微没有还礼,也没有让座。她就站在院中,直直看着他。
赵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示意小厮将木匣呈上。
“这里面是上好的东珠二十颗,还有城南一处院子的地契。我来,是想和苏姑娘商量一件事。”
苏明微看都没看那个木匣。
“赵公子请讲。”
赵宣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钱文敬的案子,到此为止。只要你不再往下查,这些东珠和院子都是你的。另外,赵家可以帮你父亲在朝中走动,争取平反——”
“赵公子。”苏明微打断他。
赵宣住了口,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钱文敬已经下狱了。秋后问斩。”苏明微说,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现在来求我,已经晚了。”
赵宣的脸色变了。
“而且,”苏明微往前走了半步,抬眼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全家蒙羞的男人,“你拿来做交易的,是我爹本该有的清白。用本该还给人家的东西,来跟人家做交易——赵公子,你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赵宣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彻底碎了。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苏明微,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赵家在朝中经营了三代人,不是一个小小的钱文敬就能动摇的。你手里的那些东西,真以为能扳倒赵家?”
苏明微看了他一眼。
“能。”
一个字。
赵宣愣住了。
“孙世安。”苏明微说,“这个名字,赵公子应该不陌生吧。”
赵宣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孙世安。赵家在兵部的根基。钱文敬只是户部的爪牙,孙世安才是赵明远真正的左膀右臂。如果苏明微连孙世安都知道,那她手里的东西,远比赵家预估的要多得多。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苏明微退后一步,拉开了院门,“重要的是,你父亲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赵宣猛地回头。
苏明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兵部。不是递状子,只是拜访了一位父亲当年的旧友。”
她顿了顿。
“他告诉我,孙世安最近在偷偷转移资产。大概是从钱文敬出事那天开始的。赵公子,你说,孙世安要是真的清白,为什么要跑?”
赵宣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苏府大门。那个紫檀木匣甚至忘了带走,孤零零地搁在青石地面上。
苏明微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将它拿起,递给身旁的丫鬟:“送去当铺,银子捐给京郊的慈幼堂。”
丫鬟应了一声,捧着木匣去了。
苏明微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其实她没有去过兵部。也没有见过什么父亲的旧友。苏远山被革职三年,旧友要么被贬要么自保,哪还有人敢见她。她只是编了一个谎,用“孙世安在转移资产”这个消息,让赵宣去告诉赵明远——孙世安慌了。
而一旦赵明远以为孙世安慌了,他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要么弃车保帅,要么出手遮掩。不管是哪一种,都会留下新的痕迹。
她不愁抓不住尾巴。
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院墙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苏明微走过去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字迹劲瘦锋利,是谢长渊的手笔。
四个字。
“蛇动了。”
苏明微将纸条卷好,塞进袖口。嘴角终于浮起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意。
这场棋,她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