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法夏日》江知檀

7、「Paris」 看清了

　　「Paris」

　　巴黎的民宿阳台可以看到星空。

　　赵寻蕊披着被子在阳台坐到了后半夜，一颗两颗，清楚分明的星星，在她所在的城市很罕见。

　　她的泪已经在南法流干了，回到巴黎后倒有了种痛快的解脱感。

　　吴烽原这一天都没再联系她，闻粲倒是不停地发消息，她出于礼貌偶尔回复。

　　这次不算毫无收获，至少她找到了自己在恋爱中暴露出来的很多问题。

　　而这些大多数都是很难改正的性格层面的问题。就算她开始一段新的恋爱，这些问题依然难以根除。

　　只有当她完全把自己从过去的经历中解救出来，才有可能拥有一段真正健康的爱情。

　　她不能把期待放在吴烽原，或者另一个新的男人身上，这样对每个人都不负责任。

　　手机弹出工作消息，赵寻蕊大致看了眼。

　　是单位的援非基建项目，这个项目两个月前就发布出来了，当时她受到高薪和升职的诱惑，本来想报名的，吴烽原出于安全考虑拦下她了。

　　按理说人选应该定好了，现在发出来，看来是出了些岔子。

　　度假时间，她不太想管工作的事，几个小时后，她还得去卢浮宫接受艺术的熏陶。

　　九点，赵寻蕊和唐伊她们刚好出了地铁站。

　　入场处的贝聿铭金字塔，几个年轻女孩拿着课本在打卡拍照，看着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和清纯自然的笑容。

　　想来她们应该有个经济条件不错且开明的家庭，不然就会得到她母亲的评价“法国有什么好的，还是中国最好，别成天想着出国玩，浪费钱”。

　　吴烽原说她对建立家庭有种天然的恐惧，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恐惧，倒不是恐惧结婚生育，她恐惧的是和一个不好的人结婚，再生一个小孩，接受不好的教育。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小孩长大了应该会怪罪她吧：凭什么不经过我允许就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经受这些本不该受的苦。

　　然后小孩成长为不健康的大人，再生小孩，循环往复，永无终止。

　　她害怕这样。

　　如果可以，赵寻蕊希望家庭的悲剧在她这一代终止。

　　进到卢浮宫内部，四人各自取了一份中文地图，按照自己喜爱的藏品顺序依次开始参观。

　　赵寻蕊来之前做了知识梳理，对卢浮宫的珍藏也有一些了解，里面网不好，不能随时查资料，偶尔碰到讲解团，她会站在边上听上两句。

　　三大镇馆之宝中，蒙娜丽莎的画像是最夸张的，还没进去就能看到一层层的人.流，好不容易轮到最前面，没看几眼就得给后面的人腾出位置。

　　因为隔得远，还有玻璃的阻隔，画像的细节也看不清楚。

　　赵寻蕊看完蒙娜丽莎就在外面的走廊闲逛了很久，尤其是那几幅达芬奇和卡拉瓦乔的画。最后，她停在了“自由引导人民”前面，驻足观赏了足足半个钟头。

　　旁边的两个外国美术生在讨论画作细节，哪个人像代表哪个阶层，以及涂抹的技巧，专业知识她不太听得懂，美术生们讨论完就开始对着画像写生了。

　　有人从他们身后路过还夸赞画得好，两人专注写生，不为所动。

　　一对中国母女在轻声聊天。

　　“小宝长大后要不要像哥哥姐姐这样画画呀？”
　　“妈妈，我不想画画。”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觉得这个大房子很漂亮，我也想建出这么漂亮的大房子！”
　　“哇，那小宝以后要做建筑师哦！”

　　「同学们长大后想做什么呢？今天大家就以“我的梦想”为题写一篇作文吧。」

　　「老师看了大家的作文，有一半的同学想当科学家，还有一半的同学想当医生和律师，但是老师发现赵寻蕊同学很特别哦，大家猜猜她以后想做什么？」

　　「她的字写得很好，是不是要当书法家呀？」
　　「我猜她想当老师，因为她说话很有礼貌！」

　　「都不是，赵寻蕊同学在作文里写到气候变暖对北极熊的影响，所以她的梦想是拯救北极熊。」

　　「哇，好厉害，可是人类不需要拯救吗？」
　　「有些地方还在打仗，人类也需要拯救呢。」

　　「老师也很想知道，寻蕊，如果有一天，人类遇到危难，你会拯救吗？」

　　赵寻蕊的回忆停在这里，因为她忘记了自己当年的回答。

　　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她忽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

　　“老陈，替补易胜的人找到了吗？”
　　“目前只有赵寻蕊给我发消息说她可以去。”

　　“赵寻蕊？这孩子不是在休假吗？”
　　“她说今天就回来了。”

　　“劳模小赵果然名不虚传啊，但我们尽量还是找男性吧，这非洲疟疾凶险，小赵又还没到三十岁，成家立业一个没成，派她过去怕是不妥。”

　　“我也是这样跟她说的，但她说自己已经想清楚了，不过我也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听说小赵跟谈了半年的男朋友分手了。”
　　“那这多半是赌气。”

　　“高总，我没有赌气。”

　　消失十多天的女子突然出现在单位，原本及腰长发也剪到了下巴长度，两位领导都愣了会儿。

　　“小赵？你这速度挺快啊，下飞机就来了？”
　　“是的高总，我特意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我们的确急着要找一个替补的人，但非洲还是很危险的，而且这一去就是三到五年左右，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过去，先不说健康安全问题，回来都多少岁了，不嫁人啦？”

　　“这个年纪不去，等到成家了有小孩了就更去不了了，不然你们也不至于找不到替补的人吧？现在部门除了我和易胜，其他哥姐都有小孩，易胜又受伤了去不了，我还不顶上，难道让带二胎的琴姐去？让孩子马上高考正值关键时刻的肖哥去？还是让腰肌劳损下雨就痛风的陈叔去？”

　　“丫头嘴皮子倒利索，”高总腾出一只手拿保温杯，另一只手轻轻拍上女子的肩膀，“去到非洲应该也不会被人欺负，当然，我也不会允许这档子事发生。”

　　赵寻蕊开朗一笑：“谢谢高总。”

　　“是我该谢谢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现在国家和单位正是用人之际，你愿意挺身而出，我敬佩，也感激。同时，我希望这是你和家人商量好的结果。”

　　“我明白。”

　　“国家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你的安全，但万事万物都没有绝对，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具体事项，你和老陈对接。”

　　“好的。”

　　“但我很想知道，你是因为薪资才去的吗？”高总又问。

　　“虽然这样说来有些假，薪资是一方面，但……”赵寻蕊的眼眶微微湿润了，“我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哪怕只是很微小的事。”

　　“作为电力人，能够为非洲送电，能参与国家的项目，这已经很有意义了。”

　　高总进电梯前，深深看了她一眼。

　　“年轻人，抓住机会，去闯吧。”

　　赵寻蕊很快和相关工作人员进行了对接，顺利通过出国前的培训，她将于五日后坐上前往埃塞俄比亚的飞机。

　　而在这期间，因为闻粲每天坚持跟她聊天，她抽空跟闻粲见了一面。

　　听说她要援非，闻粲先是错愕，然后又无奈地笑了：“你果然不同凡响。”

　　“我只是普通人。”
　　“要去多久？”
　　“三到五年吧，不确定。”
　　“那我祝你平安。”

　　成年人的心思大家都明白，赵寻蕊点到为止，不必挑明，她知道像闻粲这样分手后就能转移注意力到她身上的男人是不可能等她的。

　　“还能做朋友吗？还是说你回去就要把我删了？”

　　“我不喜欢主动删除别人。”
　　“就像你不喜欢主动说分手？”

　　赵寻蕊不解。

　　闻粲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一个陌生人发的贴子，如何追回相恋八年的前女友。

　　“如果我没推断错，这应该是你前男友吴烽原发的，他的IP最近也从法国回到了申城，要看看吗？看他最新的评论，应该对你还不死心。”

　　赵寻蕊大概瞟了几眼，把手机推回去：“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什么才最重要？”

　　什么才最重要。

　　飞机离开这片她生活了十年的土地时，赵寻蕊展开了一张皱痕深深的纸。

　　那是她从高中日记本里撕下来的两行字：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小时候的、少年时期的、成人之后的自己想要的未来从来都不是和一个男人组建家庭再养育一个小孩。

　　除了爱情以外，她还有很多可能性。虽然她暂时解救不了北极熊，但她至少先救了自己糊涂的心。

　　轻微颠簸中，赵寻蕊抽出笔，在两行诗句的下面写下了八个字。

　　天地广袤，不要自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