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法夏日》江知檀

6、「La cote d’Azur」 太痛了

　　「La cote d’Azur」

　　在南法的最后一天，四个人睡到自然醒，收拾行李退了宿，乘坐电车前往尼斯老城中心。

　　这边比她们住的地方要热闹许多，下车走几分钟就能到蔚蓝海岸。

　　她们下午的飞机回巴黎，还剩四个小时，李如和王璐看见着奶白海浪十分兴奋，脱掉衣服就下海游泳了。

　　赵寻蕊因为晒伤不能游泳，跟唐伊一块儿往观景台的方向走去。

　　观景台要爬石阶，两个人背着重重的包，又是一身防晒装扮，捂得严实，怎么看都不像来海边度假的。

　　唐伊本想问问昨天她和吴烽原聊得怎么样，还没爬上去，男友就打来视频电话了。

　　唐伊不想刺激赵寻蕊，和她对了下眼神，走快几步，先到观景台，和男友分享蔚蓝海岸的美景。

　　她们的运气很好，这几日都是大晴天，最后一天还见到了分层的蔚蓝海岸，海天相映，从深蓝到湛蓝再到蓝白渐变，乳白色的海浪温柔冲刷着石滩。

　　热风烫红了双颊，赵寻蕊站在观景台上，微喘着，平复着呼吸。

　　眼前的海景太辽阔，石滩上遍布各色人种、各式遮阳伞，一排排房屋沿着海岸线而建。

　　近处，有人在礁石上跳海，远处，有汽艇冲破海浪，隐约听到人群的呼喊。

　　来南法这几天，她真切领会到了这边的人的松弛。

　　她不是个松弛的人，她早就知道。

　　可当她放下国内的那些莫名其妙压在身上的担子，短暂逃离习以为常的生活后，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彻彻底底的松弛。

　　就像她依然会触景生情，依然会被吴烽原拉入到回忆中。

　　昨天他们在戛纳海滩散步，步行一个钟头，又在岸边坐了一个钟头。

　　这一次，他们聊得很透彻，掏心掏肺。

　　赵寻蕊想，也许以后她很难会有这样坦诚的交流了。

　　吴烽原告诉她，分手的真正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父母没觉得他们会走到最后，所以娃娃亲也一直没回绝，再加上蒋家因为女儿抑郁症的事闹得厉害，他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所以想在分手期间把这件事处理好，免得落下脚踏两只船的口舌。

　　第二个原因是，他的确想通过分手来测试赵寻蕊对他的爱。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想放弃过她，提出分手后，每分每秒都在后悔，所以现在他不想管什么蒋家吴家，不想理会什么狗屁娃娃亲，他只想找回自己真正的爱人。

　　赵寻蕊并不怀疑他所说的，大概是受了严苛的教育，他是个不屑于用谎言伪装自己的人。

　　他坦诚了自己的缺点，比如对她的干涉和占有欲，比如没有给足她安全感，比如时不时的自大轻狂以及独裁。

　　然后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对赵寻蕊的爱意，他希望这八年的爱情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尾，为此，他会认真改掉自己的坏毛病。

　　他计划一年内和她结婚，婚礼要举办最隆重的，彩礼要给最高级别的，生不生孩子由赵寻蕊决定，他不强求。如果她不想建立家庭，也没关系，只要和她在一起，怎样他都能接受。

　　为了让赵寻蕊相信他，他还拟了份计划书，让赵寻蕊过目。

　　赵寻蕊捏着那几张A4纸，心里重似千斤。

　　于是她问道：“为什么那个问题，你会犹豫三秒？”

　　吴烽原愣了：“什么问题？”

　　一年前，赵寻蕊参加了吴烽原发小的婚礼。

　　他们在一起这些年，其实很少参与对方的社交圈子，除非是共同好友。

　　那次婚礼是赵寻蕊参加过最奢华的，连伴手礼都是纯金的手链。

　　吴烽原去敬酒寒暄的时候，她听到同桌人在说，男女方都是亿万家产的继承人，男方之前谈了个家境很普通的对象，当初闹死闹活要娶对方，结果还是找了门当户对的。

　　婚礼散席，吴烽原牵着她去跟朋友们打招呼，赵寻蕊好歹是职场人士，就算心里不喜欢，应对这样的场合也是得心应手的。

　　他的那些朋友无论男女都是一身奢牌名包，聊起股市来，盈利亏损都是百万起，听得她都快忘记钱乃何物了。

　　晚上回到家，赵寻蕊认认真真问了吴烽原一个问题。

　　“你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吗？”

　　吴烽原知道她在婚礼受刺激了，不假思索回应道：“我有你就可以了，别人都不想要。”

　　“那如果有一天我能跟你门当户对呢？你会选择现在的我，还是和你门当户对的我？”

　　吴烽原犹豫了三秒。

　　就是这三秒，在赵寻蕊心里烙下了很深的痕迹。

　　他选择了没什么差错的回答：只要是你就行。

　　可赵寻蕊心里明白，他俩的差距太大，他不可能做到毫不介意。

　　所以当他提出分手，她一边心痛难过一边又觉得理所当然。

　　吴烽原听到她说出那个让他犹豫三秒的问题后，荒唐一笑：“你觉得我应该毫不犹豫地给出什么回答？就因为这三秒，你要放弃我吗？”

　　“我知道你不会信，但吴烽原，这八年来我没有一秒钟想要放弃你，哪怕我们有时候观念不合，哪怕会争吵。”

　　“所以你还是在怪我先放弃你了。”

　　“那三秒就是预兆，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吴烽原握住她的肩膀，“蕊蕊，我们不是二十岁的时候，你应该考虑很多现实因素，我会犹豫并不是介意你是不是跟我门当户对，我只是在思考要怎样回答才不会让你多想。”

　　“可我要的就是你第一时间想到的答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答案，你犹豫只是因为那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八年的爱情你要用三秒的犹豫打败吗？”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止是三秒的犹豫，今天是娃娃亲的蒋家，明天又是什么？”

　　“这些我都会处理好，我保证。”

　　赵寻蕊却忽然看向了大海：“这里的海美吗？”

　　吴烽原对她转移话题的行为感到不满。

　　“和你一起看过很多的大海，都很美，这次一个人来看海，也很美，所以有没有你在身边对我来说都一样。”

　　“赵寻蕊，你终于肯面对你的内心了吗？你的确没对我用过真心。”

　　“如果你需要这样的回答来让你好受些，那就这样，但我有必要对我八年付出的感情一个交代，”她认真地看向他的双眼，“其实我在你追求我之前就喜欢你了，一直没答应你的追求就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家境差得太多，不合适。”

　　“那你为什么又答应要和我在一起？”

　　“因为二十岁的我被真诚打动了，”赵寻蕊淡淡一笑，“我是个不合格的恋人，就像你说的，我在面对这份感情的时候过于理性。你知道我的家庭出身是怎样，所以你也能对我偶尔的冷淡表示理解和尊重。”

　　吴烽原坐在蔚蓝海岸的餐厅，观海喝咖啡，脑子里不断回忆着昨天赵寻蕊说过的话。

　　「我高中选理科，本硕都是工科生，但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科目一直是语文和历史，本科一度想念文学专业，可我从知事开始就流过太多的泪，有时候读文学作品也会控制不住地流泪，我希望克制自己的情感，学着理性些，不然我会过得敏感而痛苦。如果我的理智让你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

　　「我一直在逃避家庭问题，如果不是你执意要问，我不会主动说出来。你可以认为我自卑，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希望拿原生家庭做借口，为自己在恋爱关系中的不正常行为开脱。我承认自己受小时候的影响，在爱人方面的能力有所欠缺，我不想你那么会表达，但我也希望你知道，我这样不健康的、不会爱人的人，真的爱了你八年。如果我的爱没能让你感受到，我向你道歉。」

　　「分手后我很痛苦，仔细想想，其实跟你在一起，分手的预感就是距离我心脏三公分的刀，我知道它终究会刺下来，只是没想到刺下来会痛得让我难以承受。一个工作劳模，居然会为了整理心情放下工作跑来度假。你说你每分每秒都在后悔，而我时时刻刻都在难过，走到哪里都会想到你，身边处处是你的痕迹，逃到南法还遇见你。吴烽原，其实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样云淡风轻，如果你还质疑我对你的感情，你应该向我道歉。但我不需要了。」
　　……

　　吴烽原摩挲着钥匙扣上的编织小蜜蜂和花朵，这是赵寻蕊刚学会手工编织那年给他做的第一个小礼物。

　　后来随着她编织技艺的日益精湛，又做了钱包、公文包保护套等等，他最常穿的几件毛衣也是她织的，还有他们的情侣围巾、情侣帽……

　　他在衣食无忧的家庭长大，对手工做出来的东西没太大的感觉，但她喜欢，她说自己经济能力有限，给他买不了太贵重的东西，只有亲手做的才是最有感情的。

　　说是买不了太贵重的东西，说是对自己的原生家庭失望透顶，结果上班后拿的第一份年终奖一半给了她父母，一半给他买了块名牌手表，自己一分钱没留下。

　　明明是那么理性的一个人，却会因为路边喂养的流浪小猫死了，关上门来哭了一整天。后来她特意把出租屋封了窗，为的就是能及时收养流浪猫狗。

　　她哪里是不会爱人。
　　她只是因为自己没被坚定地爱过，所以爱得小心谨慎却毫无保留。

　　吴烽原又想起了初见时的那个雨天。

　　赵寻蕊结束家教，刚好遇上台风过境，雷暴天气。

　　他开车开得很慢，忽然看见暴雨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年轻女子用一把小小的伞遮住了一个在路边哭泣的小朋友，她把小朋友搂在怀里，自己浑身湿透了。

　　吴烽原立刻下了车去帮助他们，他亮出学生证和学信网证明，赵寻蕊才肯相信他，上车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担心把他的座椅蹭脏。

　　她喜欢干净整洁，后来，他车里的一切都是她整理的。

　　八年，他们之间明明没有第三者，到底是什么改变了……

　　「我们应该接受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二字，就像我以为血缘关系是最强的纽带，可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了，我的母亲也有她新的爱人，而我的爱人也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离我而去……吴烽原，这八年，我付出了对一个异性全部的爱意，我曾把你当作唯一的选择，因为我那么罕有的爱根本不够分给别人，但我也清醒而绝望地知道，我不是你唯一的选择，永远不是。」

　　南法的阳光这么炽烈，眼泪淌下几秒就被蒸发。

　　可惜燃烧的原野上寻不出一朵鲜蕊。

　　观景台上，观景台下。
　　一女，一男。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