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王朝》包公垂钓

9、第八章

　　竺凝不明白萧夙在想什么，明明是急着往冀州去，他却不是阖眼小憩就是吃着糕点，似乎对北面的战况局势全然不上心。

　　马车驾离第一楼的时候，她瞧见林霄正往里走，萧夙应该是早料到林霄会前往第一楼探查她的底细，才会提醒她只有半柱香的时间。若被林霄在第一楼里寻到自己，怕是会有大麻烦。

　　萧夙既然能算到林霄，对北面的事他应该已有盘算才是。

　　眼看天色渐亮，天际初见白肚，竺凝忍不住问道：“到了翼洲你打算怎么做？”

　　萧夙吃下一块千层酥，又从一旁碳炉上煨着的壶里倒了杯茶，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翼洲北面的事儿不归我管。”

　　“怎么就不归你管了？”若是不归他管，这么急着去那儿干嘛？竺凝满是不解。

　　萧夙呷了口茶，似真似假地说玩笑道：“每个地儿都有规矩，我贸贸然去了，保不定人家以为我是过去抢他的官来做。”

　　被萧夙这么一气，竺凝也管不了对面坐着的人是谁，杏眸含嗔地埋怨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萧夙枕着软垫，目光落在手中转动的茶盅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玩意儿，挪不开神。他嘴角噙着笑，瞥了一眼竺凝道：“北面的事儿有的是人去掺和，我去不过是看个热闹，难不成你想看见我和东方对峙？”

　　萧夙的笑清新贵雅，像是白梅上的剔透傲雪，凝成朝露亦醉了片片霜林，翻叹那一抹雅人深致。

　　纵然见过东方喻那般天人之色，一时间竺凝还是给看愣了。像是不愿被萧夙察觉，她清了清嗓子道：“这和东方先生有什么关系？”

　　萧夙捻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似乎觉得太甜，连忙呷了口茶冲淡嘴里的味道。他也不对竺凝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道：“东方决意去帮北面。”

　　乍听这消息竺凝有些惊诧，仔细一想却似明白了过来。东方喻做事一向出人意表，在他眼里只要能保住昌魏国土，就算成了乱臣贼子，只怕也是一笑置之吧。

　　萧夙望着出神的竺凝，明净的墨瞳染上一丝迟疑，但极快便隐没在一片深邃中，寻不见踪迹。

　　“到了翼洲你是要留下还是跟着东方走？”

　　萧夙的询问让竺凝眉间微蹙。她原本是打定主意去找东方喻的，如今东方喻去了北面，自己是否真的决意随他一道？且不说她长公主的身份，光是作为昌魏的百姓就不该亦不能去乱党之地。若选择留在萧夙身边，她又该以什么身份待下去？

　　竺凝抬起眸子凝视萧夙，那张如初开白莲般清透的脸上闪现与之不符的绝艳。她的音调极缓极沉，似是替天下百姓有此一问，“此次平乱成败为何？”

　　萧夙捻着糕点的手一顿，温润如玉的目光骤然间变得犀利，出口的话带着几分竺凝听不懂的深意，“成又如何，败又如何？若我的回答是和呢，你可会信？”

　　竺凝重重颔首，目光澈如溪，“我信。”

　　萧夙指尖微动，糕点被挤压得有了凹陷，暗哑的嗓音陡然变得刺耳，“君王之道唯有成败，从来就没有和字一说。”

　　竺凝怔忪，无神地问道：“东方先生会败么？”

　　“鹏羽只去做他该做的事情，至于成败不是他担心的。”萧夙俊雅的脸渐露疲惫，许是身体不适，他没有在开口说什么。

　　竺凝一路想着萧夙的话，直到回过神来发现萧夙已然酣睡，这才觉得有些困顿。学着他的模样斜靠软垫阖眼，她渐渐睡了过去。

　　睡梦中竺凝见到东方喻玄墨色的衣襟染满猩红血液，他背对着自己正步步远去，而她被傅勖扣着动弹不了。

　　惊醒后的竺凝满头是汗，无神的眸子让她看起来仿若游离孤魂，她惊慌地不断重复呢喃同一句话，“先生有危险……先生有危险……”

　　“凝儿，没事。”

　　轻柔的安抚声伴着暖意将竺凝溶于其中，带着清澈甜腻气味的指腹揉压她的额角，淡淡清凉随着指尖注入她的体内。

　　她微抬杏眸便撞进星辰墨瞳，水墨色荡得翩翩繁华尽显，风流容华不敌他眼底乍现润泽，江河悠悠全予这一潭墨染。

　　竺凝推开萧夙，神色一凛，“你刚唤我什么？”

　　萧夙眉梢抬动，神情未透不悦，春山如笑，“怎么？东方唤得我就唤不得？”

　　“先生告诉你的？”竺凝见萧夙泰然的模样，蓦地有些发窘。

　　她是怕萧夙知道自己的身份才会戒备，察觉他没有异样，心中暗道自己多了心。

　　萧夙看似无心地建议道：“倘若担心东方你可先行前往翼洲，然后转道去北边。”

　　竺凝想起刚才的梦境，手心渗出丝丝冷汗，粘稠得很是恼人。

　　方才有一瞬她的确很想按萧夙说的先行前往翼洲，可仔细一想，她唯有随着萧夙才能安然到翼洲。翼洲城此刻定然是进出都很难，她一个普通人即使到了冀州怕也进不去。

　　就在竺凝寻思的当口，萧夙没有征兆的将话题一转，“东方说是伊昭那边的人绑了你。”
　　想起赫连祁，竺凝蹙起的眉间略显不悦，她轻描淡写地道：“是赫连祁身边的杨合绑了我，至于和伊昭有没有关系，我并不知道。”

　　“除了杨合之外，还遇到什么人了没有？”萧夙的眸子紧紧盯着竺凝，不放过她一寸细微的表情。

　　想起自己一身狼狈的从酒窖里跑出来，竺凝目光有些闪躲，她不知道如何同萧夙提起那晚发生的事。赫连祁对自己的轻薄，无论如何都是说不出口的，她甚至不愿告诉萧夙自己见过赫连祁。
　　“杨合是瞒着赫连祁绑了你询问东方的事么？”

　　萧夙无意的一句解围让竺凝如释重负地暗暗松了口气，她点了点头道：“杨合的确瞒着赫连祁。”

　　其实竺凝也想不明白杨合为什么不让赫连祁知道她被关在酒窖，按理说杨合替赫连祁办事不该藏着掖着，这本就是主仆间极为忌讳的。而赫连祁对杨合的态度是既信任又防着，这两个人她着实看不透。

　　萧夙望见竺凝凝眉思忖，不甚在意地轻笑道：“灭了伊昭就用不着愁了。”

　　萧夙不是在玩笑，从他从容定然的目光里，竺凝可以看出他是在陈述。究竟是傅勖容不下伊昭还是萧夙容不下，她懵然间很难分辨出。

　　那一刻竺凝倏地了悟，眼前之人将这片瑰丽山河握于掌中乾坤，即使是众人忌惮的敌国，都不在他眼里。

　　当朝首辅右相萧夙，并不是人们认为的文弱书生，她可以想象不久之后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情景。同时她也明白了当初询问东方喻，萧夙是否也想要帝王玉魄时，他回答的那句“他想才会夺”蕴含着怎样一种通透。

　　萧夙手中握着多大的权，能撑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改变天下的话？竺凝不由地重新审视眼前的人。

　　竺凝突然很想去问傅恒为什么会同萧夙在一起，又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替他驾车，带着这个持看热闹态度的人去冀州是为了什么？萧夙这么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傅勖对他的用心，他是否还愿意护着昌魏的天下？

　　她知道傅勖是什么人，萧夙说的一点都没错，正因为傅恒心软才被留到了现在，傅勖是不会让威胁到自己的人挡在身前的。在朝中春风得意的左相纪闵益不过是傅勖暂且动不了罢了，等到了时机傅勖是绝不会留他的。

　　那萧夙呢？竺凝有些迷茫。萧夙既然如此明白傅勖的所思所想，不可能不知道他若锋芒毕露傅勖定然不会容他的，他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前往翼洲？又毫不避忌地为了她对上林霄？他该知道这一切都瞒不过傅勖的。

　　萧夙，这男人强势莫测得有些可怕……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竺凝撩起帘布向外探看，发现停在一间茶寮前。

　　傅恒没有进车内，只是站在外头询问道：“要歇息下么？”

　　萧夙手里捏着暖玉，望了眼竺凝，缓缓下了马车。

　　傅恒原本没想到萧夙会就这么下车，愣了会儿才上前道：“不是说不能吹风么？怎么就这么下来了？”

　　竺凝从车上下来听到这话也是一愣，虽然萧夙的肤色是苍白了些，可也不至于不能吹风吧。

　　萧夙摆摆手道：“我没事。大家都累了，歇息会儿也好，吃点东西一会儿还得上路。”

　　傅恒皱眉不语，看着萧夙的目光很是不满。

　　问要不要歇息的是他，现在下了马车不高兴的人也是他，这瑞亲王可够有趣的。竺凝眉梢扬了起来，也不管他们二人，先一步找了张桌子坐下。

　　萧夙拂了拂衣袖上的尘，随意的在竺凝身侧坐下，举止间透着股雍容清雅。

　　见状，傅恒也坐了下来，只是神色间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

　　茶寮的小二见来了客人，立马上前笑嘻嘻地问：“几位要点些什么？”

　　萧夙对小二微微一笑道：“一壶清茶，三个馒头。”

　　这种僻静地儿哪见过萧夙这般模样的人，小二望着萧夙一时间竟忘了动弹。

　　竺凝暗自觉得好笑，侧身冲萧夙道：“只听过女子有一笑倾城之说，公子这般又该称之为何？”

　　“一壶清茶加上几个包子，称之为进食。怎么？你不饿么？”萧夙风神俊秀的面上并无懊恼，笑得一派悠然自若，恍若未曾听出竺凝的揶揄之意。

　　竺凝也只在说下去无趣便对催促小二去准备，哪知小二一回头惊见竺凝竟越发失神，嘴里念叨着：“莫不是遇上神仙了？”

　　从第一楼出来的时候由于时间急没有上妆，身上又没带胭脂水粉，无奈之下竺凝只好以原貌示人。没想到竟会被人当成神仙，她有些哭笑不得。

　　“姑娘才是一笑倾众生的美人儿呢。”

　　萧夙一句颇具含义的夸赞呛得竺凝有些恼，杏眸狠狠瞪了他一眼，偏过头不去看他。

　　昨儿夜里黑加上傅恒也无心留意，根本没看清带上车的姑娘长什么样。听闻萧夙这么一说，傅恒才起了好奇心向竺凝看去。

　　这一看之下，饶是见过无数佳人绝色的傅恒也看痴了。

　　新月佳人，潋潋幽情，为含金柳，为芳兰芷。她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此刻杏眸微嗔，皎皎俏丽更甚无限风情。她的美含贵姿大气，如秋林红霞，沉静而温婉。

　　不知何时，小二已回过神将茶和包子都送了上来。

　　竺凝呷了口茶，心不在焉地垂着头。她还是很担心东方喻，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萧夙起身道：“我去让小二准备几个馒头路上吃。”

　　“你坐下，我去。”从惊艳中回神的傅恒拦下萧夙，大步向忙着蒸包子的小二走去。

　　蓦地萧夙沉声道：“你不该去翼洲。”

　　竺凝望向他，杏眸明仁间闪烁着迷茫。他故意将傅恒支开是为了告诉她不该去翼洲？

　　萧夙捡了个听起来容易接受的理由解释给她听，“冀州是南北制衡的关键处，那里太危险。”

　　竺凝咬了口包子，淡淡地道：“我要去找东方喻。”

　　萧夙星眸润泽出浩瀚睿智，他凝睇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若是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你……”竺凝抬眸望向萧夙想问清他话中的含义，却不想瞥见一道人影经过。

　　那人面色清冷，眉心一点朱砂闪动，浑身透着股翩然无浊的脱尘，唯独一身雪白替了平日里的玄墨衣衫。白衣胜雪之人偏头瞧见竺凝，神色间竟像是不认得她一般冷漠，脚下亦是不作逗留。

　　“先生！”竺凝大唤一声，惊疑之下也不做细想，赶忙追了过去。

　　“凝儿莫去。”萧夙欲拦可迟了一步，竺凝的衣袂从他手背滑过。

　　萧夙清俊的眉间闪过担忧，随即跟着竺凝一道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