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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独自生活 六月底的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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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安庆热得像蒸笼。
扶笙从早到晚都待在堂屋里,把门窗半掩着,靠着穿堂风纳凉。她把手头那几本旧卷宗又翻了一遍,北境案已经结了,冯家商号被查封,主犯郑某在逃但刑部发了通缉令,迟早落网。她做的那些事终于全部画上了句号。
可句号画完之后,下一个字她不知道怎么写。
七月初有一天傍晚,慕昇来找她。他没有带工具,没有带卷宗,只带了一壶酒和两只碗。他进了院子把酒壶搁在石桌上,在桌边坐下来,仰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栀子花,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扶笙从堂屋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没有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看着那壶酒。
“我今日去了一趟安庆府衙。”慕昇说,“那边说,明年开春有个知县的缺。我在想,要不要调回来。”
扶笙的目光从酒壶上移到他的脸上。他垂着眼,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用力又松开。
“你如今是刑部郎中,放着京官不做回安庆做知县?”扶笙的声音平而轻。
慕昇抬头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目光温而深,颧骨上那道疤被夕光染成浅浅的金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京里的差事固然要紧,但安庆是我的根。你在安庆,我回来也不算委屈。”
扶笙沉默了。她听出了他话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想回来,不是安庆多好,是她在这里。她和他之间横着的那段路,他想用“调回来”来缩短。
“慕昇,”她开口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带什么亲昵的尾音,“我们之前已经说好了,退回朋友的身份相处。”
慕昇垂下眼去。他伸手把酒壶的塞子拔开,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给扶笙也倒了一碗。酒液在碗沿晃了晃,散发出微辣的香气。
“我知道。”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我的心意一直没有变过。我不求你现在给我答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愿意回头看看,我还在那儿。”
他端起酒碗碰了一下她面前的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仰头把那碗酒一饮而尽。碗底的残酒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滴落了两滴,他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
“酒你留着喝吧。”他说,“我先走了。”
扶笙坐在石凳上没有动,看着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门环在他走后轻轻晃了两下,发出细小的声响,然后重新安静了。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酒,液面微微晃动着,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是安庆本地酿的米酒,入口微甜,后劲却有些烈。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酒喝完了,然后把碗和酒壶收进灶间洗净,放回柜子里。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慕昇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她也知道他等的是她的一句“好”。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说不出那个字。那扇门在她和慕昇之间已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她不想推开,是她推开门之后看见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一会儿沈钰——想他那天在书房里蹲下来替她系散了的鞋带,想他在她睡着之后偷偷亲她额头,想他喝醉了攥着她的手说“你别走”。那些画面像夜里浮起来的光点,一个一个地亮着,又慢慢地暗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去想。第二天起来她照常洒扫院子、喂猫、买菜做饭。日子还在过,她不让那些念头从晚上追到白天来。
叶青后来又拉着她去“喝茶”了两回。扶笙推不过,去了也只是客客气气坐满一炷香的时间就走。对面坐的人换了两个,一个做笔墨生意的,一个教私塾的,都是正经人家,人都和善斯文。扶笙对谁都是同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不远不近,既不让对方难堪也不给任何指望。
叶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一回忍不住直接说了:“扶笙,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人?”
扶笙正在剥一只橘子,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橘子瓣递了一片给叶青:“有。”
叶青接过来吃了,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问:“是那个世子?”
扶笙自己也吃了一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我不知道。但我暂时不想看别的人。”
叶青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两个人坐在树荫底下把那只橘子分完了,然后起身各回各家。扶笙走在回去的路上,初夏的日头晒得她眯了眯眼。她忽然想——如果沈钰知道叶青在给她张罗相看,不知道又会怎么闹。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很快就平了。她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继续走路。
可她知道,甩出去的念头像扔进井里的石子,总是会碰到底。而她底下的那口井有多深,她自己还没量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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