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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隐瞒 正月过完, ...

  •   正月过完,日子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沈钰白日里去衙门当值,扶笙在府里料理内务、应付各府的往来。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可扶笙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钰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黏着她。他仍然会抱她、吻她、夜里和她耳鬓厮磨,但中间隔着的那层东西变厚了。他有时候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掂量——他在观察她,像一个棋手在观察对手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扶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她过去不怕他看,因为她的伪装足够密实。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心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铁板一块。她怕他看穿她,又怕他不看了。这种矛盾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日午后,沈钰从衙门回来得比平时早。扶笙正在屋里翻一本话本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随口问了一句:“今日怎么这么早?”

      沈钰没答话。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他喝了一口,把茶盏搁下,看着她说:“我今日又去了趟通州。”

      扶笙放下话本子:“通州那边的事还没完?”

      “完了。”沈钰说,“账册底稿没找到,但找到了别的东西。”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扶笙低头看了一眼,是半张残页,边角被烧过,焦黑卷曲着,但中间的字迹还能看清。写着几个名和人名,以及一句简短的话——“安庆府线人已除,慕某坠崖,尸骨已不见。”

      扶笙的手脚一下子冰凉了。

      她看着那张残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上面写的“慕某”是谁,她不用问也知道。线人已除——慕昇在安庆府的线人被人拔了。坠崖,尸骨不见——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替她补全了后半截。

      沈钰看着她的反应,目光沉下来。“你认识这个字迹吗?”

      扶笙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蜷。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不认识。”

      “是吗。”沈钰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我在通州找到的,藏在一堵夹墙里。上面写的‘安庆府’,是你在的地方。‘慕某’,是一个姓慕的人。你跟我说你父亲叫扶敬山,你之前没有提过你认识姓慕的人。”

      扶笙和他对视着。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但她面上还是稳的。“世子想问什么?”

      沈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像愤怒,不像质问,更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捅了一刀之后的那种钝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扶笙,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钰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指节泛白。

      “有。”她说。

      沈钰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等着她往下说,可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她只是说了那一个字,然后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上。

      “什么?”他追问。

      扶笙没有抬眼。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檐下冰凌融化的滴水声,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清脆而固执。

      沈钰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在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背对着她站了几息。扶笙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你不想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了,“那我等你。”

      他推门出去了。门没有关严,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扶笙坐在原地没有动,那张残页还在她面前摊着,上面的字迹墨色已旧,是好几年前的笔迹了。

      她伸出手将残页轻轻折起来,放回桌角。然后她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里,用力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沈钰没有怀疑她拿走了通州那本账册。他查到的是别的东西——慕昇坠崖那件事的残页。他不知道扶笙和慕昇的关系,不知道她来侯府的真实目的,但他已经在接近那个答案了。他看到了“安庆府”三个字,看到了“慕某”两个字,他把这两件事和她连在了一起。

      她今晚可以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以把残页上写的事推到别人身上,可以说她有个远房亲戚姓慕。但她方才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他看她的眼神像在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告诉我。

      她没有说。她选了“不想说”而不是“没事”。她把那道口子撕开了更大的一条缝。

      扶笙放下手,抬起头来。桌上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她看着那道火光,觉得自己的心和这截灯芯一样,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烧短。再烧下去就要烧完了。

      当晚沈钰没有回房睡。他让长随传话说公务忙,在书房歇了。扶笙一个人躺在暖榻上,身边空了大半,被褥凉得很快。她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慕昇在安庆府的江边冲她笑,一会儿是沈钰拿着那张残页站在通州老宅的夹墙前,背影僵直。

      后半夜她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枕边空空荡荡的,手边摸不到人,她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听着院子里风穿过树枝的呜咽声。她想起沈钰入睡前总喜欢把脸埋在她后颈里,温热的呼吸把她整个人都焐暖了。如今那股暖意不在,屋子里显得格外空旷。

      她披衣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东院书房的灯还亮着,隔着几重院墙,她只能看见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她靠着窗框看了很久,然后关好窗,躺回床上。这一次她很快又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放弃了和自己较劲。

      第二天一早沈钰从书房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扶笙正坐在桌边梳头,从铜镜里看见他的身影,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走过来从她手里拿了梳子,替她把发尾理顺了,然后俯身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今日想吃什么?我让人做。”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但多了些收敛的意味。

      扶笙从镜子里看着他。晨光里他的眉目依然清隽,眼下有一小片淡青,显然也没睡好。她没有推拒他的亲近,只是把梳子从他手里轻轻接过来:“吃粥吧。你昨夜没睡好,吃些清淡的。”

      沈钰在她身后站了片刻,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肩头的布料。

      “好。”他说。

      那一顿早饭他们吃得很安静,谁也没提那张残页,谁也没提“安庆府”和“慕某”。但两个人之间横亘着的东西,已经薄薄地铺开来了,像冬天窗玻璃上的水汽,擦不去也吹不散。

      扶笙喝着粥的时候忽然想,她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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