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裂隙初生 正月里的日 ...
-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快。拜年、走亲、待客,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扶笙作为新进门的世子妃,头一回以这个身份应付京中各府的往来,从初一到十五几乎没歇过。她性子稳,待人接物得体又不卑不亢,几场宴席走下来,各府的夫人们倒是对她印象不错。沈钰偶尔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那点得意。
但扶笙心里清楚,正月一过,有些事就该重新动了。
正月初十那日,她去侯府夫人处请安回来,在院门口遇到一个陌生的仆妇。那人蹲在墙根下拍打衣裳上的灰,像是路过时偶然停下来歇脚。扶笙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仆妇极快地塞了一卷纸进她袖口,然后起身拍了拍膝盖,低着头走了。
扶笙面色不变,回了屋才把纸卷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慕昇旧部在通州,有北境调运新证。元宵后见,老地方。”
她将纸卷在炭盆里烧了。灰烬卷曲着落入炭火中,瞬间化为更细的粉末。她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几息,把灰烬拨散了。
之后几日元宵节,府里张灯结彩,挂满了各色花灯。沈钰兴致高,拉着她逛遍了侯府里里外外的灯棚,猜灯谜赢了一堆小玩意儿,塞满了她斗篷的两个口袋。他又给她买了一盏兔子灯,拉着灯柄的小木轮,一推兔子耳朵就一颤一颤的。扶笙拎着那只兔子灯站在灯海当中,被满院的红光照着,沈钰退后两步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比灯好看。”
扶笙举着兔子灯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沈钰走过来把兔子灯从她手里拿过去递给旁边的丫鬟,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去看焰火。”
城楼上放焰火的时候,两人挤在人群里仰头看天。沈钰站在她身后,两手撑在她身侧的栏杆上,把她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焰火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绿的蓝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扶笙仰着脸,余光能看见他下巴的轮廓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
“扶笙。”他凑近她耳边,“你最近有心事。”
扶笙没转头:“没有。”
“有。”沈钰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按,“你这两天夜里醒了好几次。我醒着的时候你醒了,我装着睡的时候你也醒了。”
扶笙的呼吸滞了一瞬。她不知道他装了睡来观察她。她的手指扣在栏杆上微微收紧,半晌才说:“可能是最近应酬多了,有些累。”
沈钰没有追问。焰火还在天上炸着,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臂从后面环过来,两只手交握在她小腹前面,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累了就歇着。”他说,“应酬的事推一些也没关系。我娘那边我去说。”
扶笙靠在他怀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焰火声,背后是他胸膛传来的温热的、沉稳的心跳。她伸手覆上他交握的手,指尖拢住他的指节。她没说话。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在胃里沉甸甸地压着。
元宵后的第三天,扶笙寻了个由头出府。她说要去城东的绣庄取定做的春衫,沈钰正好在衙门当值,她便只带了贴身丫鬟出了门。马车在绣庄门口停了一会儿,扶笙进去挑了几样绣线,然后让马车在街上绕了一圈,在一条巷口停下来,她让丫鬟在车上等着,自己提着裙摆进了巷子深处的余庆茶楼。
她的线人已经在雅间等她了。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穿着布衣短褐,看着像个跑买卖的商贩。但扶笙知道他是慕昇父亲手下的旧部,当年慕昇在安庆府当知府时,他是府衙的捕头。
“表小姐。”男人起身抱拳,称呼依然用旧时的。
“李叔,坐着说。”扶笙在他对面坐下,替他斟了一杯茶。
李叔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通州那边的兄弟年前查到的,北境调运的一批粮草在半路被换了,换成霉变的陈粮运去边关,好粮被人截下倒卖。经手的人在通州留下了一本账册底稿,虽然不全,但能跟当年慕知府的线索串起来。”
扶笙拆开油纸包翻了翻。账册上的笔迹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份名单上的签名能对应上,中间有几个名字是她已经知道的,但多了两个新面孔。
“这两个人,”她指着新增的两个名字,“什么来路?”
“一个是通州转运司的小吏,管的是出库核单;另一个是——侯府的远亲。”李叔压低了声音,“姓冯,论起来该叫侯爷一声表舅。开着一家商号,名义上做丝绸生意,实际上经手的都是北境的货。”
扶笙的手指顿住了。姓冯,侯府的远亲。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在沈钰那本北境舆图上,冯家商号确实被朱笔圈过。沈钰也在查这个方向。
“这账册底稿沈钰知道吗?”她问。
李叔摇头:“世子那边的人应该还没查到通州那条线。咱们的人比他们早了一步。但世子的人也在动,再晚几天他们就会摸到那本底稿了。”
扶笙将油纸包收入袖中,起身:“我知道了。李叔辛苦了,这段时间别再来京都了,有事我会让人去通州找你。”
李叔点头,又说了一句:“表小姐——慕知府的事,多谢你还在查。府里上下都记着你的恩。”
扶笙背对着他,沉默了一息:“李叔说反了。是我该谢你们。没有你们,我一个人什么都查不了。”
她出了茶楼上了马车,丫鬟还在车上等她,见她回来什么也没多问。扶笙坐在车厢里,手按在袖口那本账册底稿的位置,心跳快而沉。
她查到了新线索。可新线索里牵扯进了侯府的人。如果慕昇遇刺的案子和侯府内部的人有关,那沈钰知道多少?他查的事和她查的事,交叠的那部分到底有多深?
她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色还早。沈钰还没回来,她一个人进了书房——他们成亲之后,沈钰把东院书房和她这边的书阁打通了,说是“省得你翻墙”。她走到书案后面,将那本账册底稿取出来,和之前她默写的那份名单放在一起对照。冯家商号这个名字在两个名单上都出现了,但沈钰那份名单旁边没有做任何标记。他还没有查到冯家。
扶笙将账册底稿重新藏好。她坐在书案前,手搭在案面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外面的日头正暖,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手上,光斑明亮而平静。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已经有些微微的颤意了。
晚膳的时候沈钰回来了。他进门先找扶笙,看见她坐在窗前翻书,走过来从背后弯下腰,脸贴着她的脸蹭了一下:“今日在家做什么了?”
“去城东取了春衫。”扶笙偏头让他的吻落在自己脸颊上,“还顺便买了些绣线回来。”
沈钰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口,直起身来:“我今日听衙门里的人说,通州那边出了一桩事——有人私挪军粮被人查到了,账册底稿被人取走了。现在通州转运司那边乱成一团。”
扶笙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人取走了底稿?”
“嗯。”沈钰脱了外袍挂好,走过来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是哪路的人,手脚利落,没留下痕迹。不过我的人已经在查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能比我先拿到那本底稿的,不是朝里的人,就是跟军中有关的人。”
他抬眼看向扶笙。扶笙正好翻了一页书,垂着眼,像是被书上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没有接话。沈钰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换了个话头,说起衙门里别的闲事来,语气轻松平常,仿佛方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扶笙听出来了。他在试探她。通州账册底稿被人取走的消息,他今天才知道,而她今天正好出了趟门。这个巧合太明显了,他不可能不往她身上想。但他没有直接问她,他只是在她面前提了这件事,看她的反应。
扶笙翻了一页书,翻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那一页,把眉间那点细微的波动压得干干净净。
当晚沈钰从背后抱着她入睡,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扶笙睁着眼,等他呼吸均匀了才轻轻动了一下。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对着他的胸膛。黑暗中她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伸手摸了一下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再瞒他了。还有一个声音说: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
两个声音打架,打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还在醒着,沈钰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含糊地说:“又没睡好?”她闭着眼装睡,没回答。他也没再问,只是把手臂收紧了,让她贴在他胸口上。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正月的冷风还在刮着,但日头已经一天比一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