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被辗轧的冤 ...
-
殷宁顺着那点光芒的指引,一路攀上了北山的山顶。
山顶的风比山下硬得多,裹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扑在脸上冷而干涩。她落在最高处那块斜伸出去的岩石上,脚下是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身后是黢黑的密林。
而那点暗光,就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道刻在山石表面的符咒。
殷宁蹲下身,指尖悬停在符面上方,没有碰。她辨认了一下纹路的方向和走势,眉头慢慢松开了。
不是镇压符,而是隐藏咒。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符面最中心主纹,一道蓝色火焰从指腹冲击符文,符面像一层被揭开的薄冰,从指尖触碰处开始向外龟裂、剥落。
细碎的粉末被夜风卷走,裂痕一路延伸终于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岩壁。
隐藏咒消散之后,岩壁上出现了一道裂隙。
裂隙向两侧无声地滑开,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开了两扇沉重的石门。
洞口露出来了,不大,仅供一人侧身通过。但殷宁看着那道洞口,没有急着进去,她知道这山洞也只是障眼法,真正的东西在被洞口封住了。
她收回手,侧头唤了一声:“阿纸。”
话音落下,阿纸从她袖口的纸缝里滑了出来,在半空中舒展开身体,恢复成人形模样,落在她脚边。
阿纸仰头看了看洞口,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的密林,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老板,阿纸准备好了。”
“我进去查探。你在外面守着。”
殷宁弹了弹她的脑门:“眼睛亮一点,耳朵竖起来。有任何动静,不管是你闻到的、听见的、还是看到的,都要立刻传信给我,知道吗。”
阿纸立刻挺直了背,五指并拢敬礼:“收到!保证连一只蚊子飞进去都会报备!”
殷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面向洞口,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灵力,点向洞口正中央的石壁。
灵力落进去的瞬间,洞口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地面微微震颤,像是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那道窄窄的裂隙在两旁轰隆隆地拓宽、抬高,最终变成了一扇可容两人并行的石门,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殷宁走了进去。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是暗青色的,不跳不灭,应该是被点着之后就再也没人管过。
光线把壁上的花纹照得明暗交错,那些线条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条被冻住的溪流。
殷宁的脚步很轻,但在甬道里还是传出了回响。一下一下,像小球在空旷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她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甬道忽然开阔了。
是大殿。
穹顶极高,看不到顶,只有一片青灰色的暗光从上方落下来,像天光被压扁了铺在空气里。
大殿正中央的地面上,是一座圆形的祭台。祭台的边缘刻满了符文,一圈一圈向内收拢,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口半透明的淡红色棺材。
殷宁的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万年寒冰棺。
传说中以整块万年玄冰凿成,能保尸身万年不腐如新,能将活人冰封存世千年不醒。
但这口棺材的颜色不对,寒冰本来应该是无色透明的,而它透着一种极浅的、像被血水浸泡过的淡红,从内部缓缓渗出来,像是冰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殷宁没有立刻靠近棺材,而是绕着祭台走了一圈。
祭台右侧,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个石槽。
石槽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槽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沉积物。她蹲下去看了一眼,是血液干涸多年之后留下的痕迹。
浓稠、暗沉,干透的血液像一层凝固的漆,那种颜色让殷宁想起了很多东西。
她站起身,又看向祭台。
祭台上的符文跟甬道壁上的花纹是同一脉的。殷宁站在祭台边缘,俯下身顺着符文的走向一行一行看过去。她的目光在靠近棺底的位置停住了,这种画法她见过。
很久以前的在战场上,三千年前的镇魔大战。
敌方最精锐的镇符阵上,用的就是这种方式,异曲同工。画符的人把每一道弯折都刻得极深、极重,像是要把自己的恨意一并嵌进石头里。
殷宁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背脊僵了一瞬,眩晕来得猝不及防,视野里的祭台和棺材仿佛在晃动。她耳边轰地响了一声,仿佛听到三千年前将士的嘶吼声,震得她心口发沉。
她想伸手按住祭台边缘,低头闭眼等着那阵眩晕过去,此时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连同她伸向祭台的那只手也被包裹住。
殷宁没有睁眼,她认得身边的温度和气息,静静地靠着:“你来了。”
是冥渊,他正怀抱着眩晕的妻子,“是我,你歇会儿。”
“这段符文……”她的声音有点哑,低低地说,“跟锁灵阵的手法应该同出一门。”
冥渊站在她身侧,没有多问,只是偏过头去看祭台上的纹路。他看了几息,声音很平:“是。画符的人用了同一套手法。”
殷宁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当初那个锁灵阵,是用三千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童的血炼成的。那场大战里,就这道符嵌在北境防线的中央,镇了我的人整整四个月。”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大殿里只有长明灯暗青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长一短。
冥渊没有再提锁灵镇的事。他的目光落在那口淡红色的棺材上,又移向祭台和石槽之间的连接处。
石槽底部的出口顺着一条隐蔽的浅槽延伸进祭台的符文圈内,符文的走向最终全部汇向冰棺的正下方。
“石槽里的血,会顺着这条槽淌进符文之间,再由符文导进冰棺里。”冥渊说,“冰棺会吸血。”
殷宁也看见了那条血槽。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祭坛、石槽、符文、冰棺,整个大殿都是用来饲养这口棺材的。”
冥渊收回目光,看向殷宁:“这道符暂时破不了。”
“我知道。”殷宁说,“这符文比锁灵阵要古老得多,硬拆会触发反噬。先封住吧。”
她转头看向冥渊:“这里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我们不好过多干涉,还是叫阳间的宗门过来镇守吧。”
冥渊没有反驳,掌心摊开,一团蓝色的火焰在他手心跳了几下,凝结成一颗光点。他轻抬手腕,光点从大殿穹顶的暗光之间穿了出去,无声地没入夜色。
祭台前的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冥渊的手还搭在殷宁的肩膀上。他发现她还没有完全站直,微微侧过身,抬起另一只手,大拇指指腹按在她的太阳穴上,力度很轻,不徐不疾地揉了两下。
“好些了吗?”他问。
殷宁没有躲开。她只是闭着眼,任他按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没事。就是刚刚想起大战的事,脑子有些乱。”
冥渊的手没有停,但指腹的力度放缓了一点点,像在纸上落笔收尾时拖的那一道轻勾。
“过去的事,”他说,“不重要了。”
殷宁没有应他,但也没有反驳。她只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了。
她看着那口淡红色的棺材,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想用这个冰棺复活谁呢?”
她都只是听过传说,那几千年后的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些?
大殿里没有风,但长明灯的火焰齐齐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