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被辗轧的冤 ...
-
殷宁离开地府时,血月已沉到天际线的边缘,天光还没亮透,阴阳交替的间隙里透出一种混沌的青灰色。
她没有直接回离人归,而是调转方向拐进了城东山上的墓园。
她要去看看周朗的墓。
墓碑是新修的,三年不到,石料还泛着灰白的生涩。上面的照片已经被风吹日晒褪了一层色,但那张眉眼阴郁的脸依然清晰: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跟生死簿卷宗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碑上刻着:周朗之墓,卒于丁酉年七月十五。
殷宁站在碑前,掌心贴在碑面上,闭眼默查了片刻。然后她睁开眼睛,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空的。
里面竟然连个空骨灰盒都没有,真是够敷衍了。
她收手退后一步,看着碑上那张褪色的照片,轻嗤了一声:“虽说是个假墓,也不找个人来祭拜一下,你是真不怕查啊。”
墓碑不语。
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一阵干涩的沙沙声。
殷宁没有久留,转身离开了墓园,去了她的另一个目的地,孙健的家。
孙健住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六层的老破小,楼道里连个灯泡都没有,除了个别人家门缝透出的光线,整个楼道像个黑洞。
殷宁穿墙上了三楼,站在孙健家门口的走廊上,没有进屋,只是靠在门边。
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弹到门上,哐啷哐啷的,但杂音并不影响屋内一家人的抱怨声。
“这人怎么就能突然疯了呢?”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白天看着还好好的,晚上回来就不认识人了,半夜对着月亮傻笑。”
“没往家里赚几个钱,精神病院倒还得往里搭。”另一个声音是男人的,语速慢吞吞的,像在算账,“住院费一个月好几千,咱们家哪扛得住?”
“要不……再去他那个有钱的朋友家要点钱?”女人的声音提了一度。
“不是死了吗?”
“那就找他那个有钱的姐夫,人家是大老板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半年的了。”
“你找得着人家?别墅区大门你都进不去……”
声音被夜风卷散,殷宁没有再听。
她转了个方向,落入了城南那家精神病院的围墙里。
孙健的病房在四楼最尽头的一间,铁门上了锁,进不去出不来。门上的观察窗用白漆涂了一层,只留了一小条缝隙。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铁皮柜、一扇窗户。
月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的瓷砖上切出几条亮白色的细线。
孙健躺在床上,身体被带子绑住,手脚固定在床栏上。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的方向。
月亮正好从那扇窗的左上角透进来,落在他瞳孔里,把他的目光钉在了半空中。
殷宁站在他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见他没有反应,便开口道:“你是孙健?”
孙健的眼睛没有动,还是盯着月亮。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在跟月亮对暗号。
殷宁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正中。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她的神色微凝了一下。
灵魂被抽走了一段。
不是整魂离体,也不是重创魂魄,而是被人精准地“切”走了一截。就像一张纸被裁纸刀裁掉了一条边,边缘齐整,手法干净利落。
被抽走的那一段刚好是辗轧周二柱的全部记忆。
他疯不是因为受了刺激,是因为灵魂缺了一段,根本补不上。
殷宁收回手,站在月光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种切割灵魂的手法,她上一次遇到还是三千年前。
虽然并不完全相同,但这种粗暴的截取,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换了不同的笔,写出了同一个字。
可是三千年前的大战,那个人已经消散于天地,不可能再出现了。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病房,直接去了案件中的最后一个当事人家,金老板的别墅。
别墅区建在南城北郊,新开发的高档楼盘,入住率不高。
尤其是深夜,在这个时间大多数别墅都黑着灯,只有零星几家亮着微弱的夜灯。
金老板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背靠北山,左侧挨着人工湖。所谓依山傍水,风水上挑不出毛病。
但殷宁站在别墅院外的路灯下,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没急着翻墙,先绕着别墅走了一圈。
院子很大,庭院里种了修剪齐整的冬青和月季,石子小径通向门廊。殷宁走到西南角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假山。
一座大约一人高的太湖石假山立在庭院的西南角,嶙峋多孔,表面爬着半枯的苔藓。乍一看是造景的点缀,但殷宁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假山底座周围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像常年渗着水气。
她蹲下身,手悬在假山根部的地面上方三寸处,停了两秒。
有阴气。
阴气是从地底渗上来的。不多,像是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压不住时渗出来。
殷宁扣下手掌,闭眼探查,除了一团向外溢的阴气,什么都没有。
她又绕到别墅旁边的人工湖上空,凌空飘在湖面上方。
夜里的湖水死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湖中心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落在寻常人眼里只会以为是水汽。
但在殷宁眼里,那不是水雾,而是极其稀薄的阴气,像一层被摊平的纱织,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殷宁透过神魂向水下探查,空无一物。
假山底下的阴气从地底往上涌,湖面上的阴气是浮在水面上。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两处之前到底藏匿了什么?
殷宁从湖面上退回来,落在别墅的屋顶上,俯视着整座庭院的全貌。
从这个角度看,假山、别墅、人工湖的位置恰好形成一条直线。假山在别墅院落的西南角,湖在别墅的东侧偏北,两点一线,刚好穿过别墅的正中央,也就是她现在站着的位置。
殷宁在屋顶站了很久,夜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沿着这条看不见的“线”来回走,边走边在心里把案件里的所有人重新摆了一遍,像是在棋盘上重新落了一次子。
有东西不对。
金老板一家已经迁往南方,可是这栋别墅里的阴气布局不像是一个准备长期离开的人会留下的。
更像是在走之前,把什么东西封在了这里。
封在了假山下面。
封在了人工湖底下。
或许别墅也是封印地之一。
只是现在,突然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不得不挪走。
殷宁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到别墅门廊前,她要印证这个猜想。但她没有进去,只是伸手在门把手上搭了一瞬,感受了一下门内的气息。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扫过一遍,连一丝生活痕迹都没留下。
不是搬家的那种把家具清理出去,而是连气息都被清理掉的干净。
换句话说就是有人在金老板离开之前,把所有可能被追踪的东西全部抹掉了。
那假山和湖面两处残留的阴气,是故意留下的还是匆忙离开时没来得及抹去的?
殷宁收回手,看了一眼别墅上方灰白色的夜空和乌云遮住的北斗七星,它们的位置仿佛经过了精密的预设。
她今天查过的三处地方:周朗的墓是空的,孙健被抽走了灵魂,金老板的别墅是人去楼空。
殷宁闭眼,在脑海里标出三个坐标,不对还有第四个坐标,高速公路的案发现场,也就是她震碎的暗符位置。
墓园在城东,精神病院在城南,金老板的别墅在城北,暗符在城西。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齐全,唯独北的位置不够北。
殷宁睁开眼,目光转向北山的山顶,也就是假山、别墅、人工湖连城直线的尽头。
殷宁再次漂浮在人工湖上空,东北方向的那古树,仿佛在这条连城的直线上勾勒出一个箭头,径直指向了山顶。
就是那里,正北方。
夜色中,山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泛着暗光,跟高速路边那道镇压符的残留光芒十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