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 82 章 世人皆 ...
-
世人皆知卫青川深情。
人人都叹,那两年沐云初昏迷不醒,是他倾尽所有、弃尽繁华、闭门谢客,日复一日守在冰冷的病房里,熬过长夜、熬过孤寂、熬尽岁月,以一己之力,等一场渺茫无期的苏醒。
外人看得见的,是他日复一日的照料。
是准时准点的擦身按摩、细致入微的药物调理、轻声细语的碎碎念叨。
是他推掉所有跨国合作、搁置卫家权柄、斩断所有社交往来,把自己的人生,完完整整、寸步不离地,拴在一张病床、一个沉睡不醒的人身上。
可没人知道。
那两年,灯火孤冷、岁月死寂、希望摇摇欲坠的黑暗时光里,卫青川早已悄悄写好了自己的遗书。
一封没有告知任何人、藏在书房最隐秘暗格、字字沉恸、句句殉情的遗书。
那是沐云初沉睡的第二年深冬。
寒冬落雪,江城连月阴沉。
医院的白色长廊永远寒凉,仪器昼夜不息的滴滴声,成了他两年来唯一的背景音。
医生不止一次委婉告知现实。
颅脑重创,元气尽损,肉身耗竭。
或许不是时日问题,她大概率,会永远这样睡下去。
无醒期,无归期,无奇迹。
所有人都在劝他放手,劝他顺其自然,劝他保重自身。
亲友惋惜,旁人不解,人人都觉得他太过执拗,太过偏执。
可无人知晓,对卫青川而言,她不醒,他的人生,就已经死了大半。
年少数年暗念,他藏得卑微隐忍。
看着她满心满眼追逐旁人,看着她一腔热忱尽数落空,看着她清醒坦荡、爱憎分明,却自始至终,眼底从无他这张相似的眉眼。
他熬过来了。
多年隐忍、多年旁观、多年退避、多年克制,他终于等来她放下过往,等来她点头应允,等来一纸婚约,等来名正言顺的相守。
他以为余生可期,岁月温柔,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偏爱、堂堂正正相守。
可命运猝不及防,当头落下最重的一刀。
她倒在他眼前,骤然昏迷,无声无息,再也不笑、不闹、不说话。
留他一人,握着空落落的缘分,守着一场无边无际的长梦。
那两年,是他此生最荒芜、最绝望、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岁月。
白天,他是所有人眼中沉稳克制、不离不弃的卫家长子,有条不紊安排一切,镇定从容,无懈可击。
夜里,待所有人散去,病房只剩他与沉睡的她,所有伪装轰然崩塌。
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他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她常年微凉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纤细苍白的指节。
看着她安静得近乎死寂的眉眼,看着她毫无起伏的呼吸,看着她再也不会温柔望向他的眼眸。
心底翻涌的念头,一次比一次决绝。
如果她永远不醒。
如果这场沉睡,就是她这一生最后的结局。
那他,绝不独活。
他的世界,从来不大。
年少孤寂清冷,万事无心动、无执念、无牵挂。
是沐云初闯进来,让他荒芜的岁月有了惊艳,让他隐忍的心动有了归宿,让他漫长余生有了期盼。
世人贪恋他的权势、地位、前程、风华。
可他从头到尾,贪恋的,从来只有一个沐云初。
她是他的天命,他的救赎,他余生全部的意义。
她若长眠,人间山河再无色彩,万丈前程皆是虚无。
那段日子,他无数次滋生出近乎疯魔的执念。
他想,待她尘埃落定之后,便随她一同离去。
不求来世荣华,不求轮回顺遂。
只求与她焚身成灰,骨肉相融,你我不分,彼此无别。
揉进同一捧土,淋同一场雨,渡同一段轮回。
从此世间再也没有卫青川,再也没有沐云初。
只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我们。
这是他心底最贪、最疯、最极致、无人敢窥探的私心。
可这份汹涌决绝的殉情之念,最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因为她没同意。
沐云初一生通透独立,心性坚韧,自有分寸,自有立场。
她从未许诺与他生死同归,从未应允死后同穴,从未将自己的生死羁绊托付于任何人。
她是自由的,是独立的,是完整的。
他爱她,敬她,惜她,疼她,入骨入髓,不敢有半分僭越。
哪怕是生死相随,只要她不曾点头,他便不敢自作主张。
他舍不得勉强她分毫,舍不得替她做主分毫,舍不得捆绑她的宿命分毫。
哪怕深爱至疯,哪怕绝望入骨,他依旧保留着最温柔、最卑微的克制。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
不能同烬成灰,那就死后比邻而眠。
不能骨肉相融,那就岁岁长眠相伴。
只要他的墓穴永远挨着她。
只要黄泉有路,长夜有伴,生生世世,他永远在她身侧。
就够了。
那个落雨的深夜,寒风拍打着病房落地窗,天色沉黑如墨。
他坐在台灯下,摊开纯白信纸,落笔沉稳,字字郑重。
整封遗书,无关家产,无关权柄,无关亲友嘱托。
他将毕生所有身外之物尽数托付家族公益,悉数赠予后辈扶持。
通篇寥寥数语,只写了唯一一桩心愿——
吾此生无憾,唯恋沐云初。死后不求荣华,不求归族,只求葬于沐云初墓侧,生生相伴,岁岁不离。
落笔落款,字字皆是孤注,句句皆是深情。
写完,他细细折好,锁进书房最深的暗格。
无人知晓,无人窥探,无人得知这位清冷禁欲的天之骄子,早已做好了随挚爱赴死的准备。
那时候的他,心态平静得近乎漠然。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没有遗憾。
只静静等着结局。
奇迹降临,他便倾尽余生护她周全。
长夜终寂,他便随她归于尘土,生死相随。
所幸,天道怜深情。
漫长两年枯守,无尽煎熬等待,终究没有辜负他的执念。
在所有人快要放弃、连命运都似要落定悲剧之时,
沐云初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重新落回人间光亮。
她看见他憔悴消瘦、眼底青黑、熬得脱了形的模样。
她抬手拥抱他,轻声唤他的名字,重新把他从无边黑暗里,拉回了人间。
那封压在暗格里的遗书,终究作废,终究尘封,终究再也用不上了。
曾经最坏的打算,终究成了虚惊一场。
岁月翻篇,风波尽散。
往后人间安稳,盛世平和,亲友安康,岁岁温柔。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两年的绝望,再也没有滋生过生死相随的偏执。
他把那段黑暗岁月、那封殉情遗书、那份孤注一掷的执念,永远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只在无数个深夜相拥、灯火温柔、枕边温存的时刻,悄悄在心底庆幸。
幸好你醒了。
幸好我不必以死伴你长眠。
幸好我可以活着爱你、活着护你、活着陪你走完漫漫余生。
从前,我想以生死赴你长眠之约。
往后,我以余生护你岁岁平安。
又是一个静谧温柔的深夜。
月色透过薄纱窗帘,温柔淌满卧室。
房间暖灯暗调,氛围缱绻安宁。
沐云初窝在卫青川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慵懒安然。
卫青川低头看着怀中人柔软温顺的眉眼,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温柔绵长。
时隔多年,旧事安稳落地,他终于愿意将心底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轻轻说与她听。
嗓音很低、很轻,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阿初。”
“你睡着的那两年,我写过遗书。”
沐云初身体微僵,猛地抬头,怔怔看向他。
她从未听过这件事。
卫青川垂眸,眼底温柔覆着浅浅的酸涩,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缓缓细说当年心事。
“我做好了你永远不醒的准备。”
“我想好了,你若长睡不起,我便随你而去。”
沐云初眼眶瞬间发红,心口骤然酸涩发胀,密密麻麻的疼。
他轻轻继续说,语气温柔又虔诚:
“我本来想,和你一起烧成灰,埋在一起,永世不分。”
“可我不敢。”
“你没同意过。”
“你的一生,你的生死,你的所有,都该由你自己做主。”
“我再爱你,也不敢擅自捆绑你的归途。”
“所以我最后只写,只求葬在你旁边。”
“不能同骨同灰,那我就守在你身侧,岁岁年年,永不离开。”
一句话落地,温柔催泪,重逾千斤。
沐云初鼻尖发酸,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水汽瞬间蓄满眼底。
她从前只知道他守得辛苦,守得执着。
却从不知,他曾爱得这样卑微、这样决绝、这样赌上性命。
别人的爱是余生相伴。
他的爱是生随你安,死随你眠,你若不在,我便无归。
她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哽咽的软:
“傻子……卫青川,你真是个傻子。”
卫青川低头,轻轻吻她泛红的眼尾,嗓音低哑温柔,带着余生万幸的虔诚:
“幸好,我的遗书作废了。”
“幸好,我的阿初,回来了。”
沐云初紧紧抱着他,心口又疼又暖,眼底温热滚落,轻轻蹭着他的衣襟,一字一字,认真许诺,回应他跨越数年的生死深情:
“以后不用了。”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我活着陪你岁岁年年,死后与你同穴同归。”
“不用你悄悄准备,不用你独自执念。”
“我心甘情愿,只与你一人,生死不离。”
月色温柔,长夜安稳。
两年孤苦枯守,一腔生死深情。
终得人间圆满,岁岁相守,余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