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敢》徐瑾川

18、这么写保守了，得直接一点

　　沈青梧没等太久。

　　李四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身上是粗布短褐，灰扑扑的，膝盖和肘弯处都磨出了毛边，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腕骨突出，瘦得让人心惊。

　　头发更是触目惊心，长短不齐，有几绺堪堪遮住耳朵，后脑勺那儿甚至秃了一块，露出青白的头皮，像是被人胡乱拽过又剪过。

　　林知意察觉到沈青梧的目光落在自己头上，身子猛地一缩，脑袋埋得更低，肩膀几乎要拱到耳根。

　　“民女林……知意，见过大人。”

　　“起来吧。”

　　林知意慢慢站了起来，头却是不敢抬的，可即便是这样，沈青梧却还是能看得出来。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润而分明，哪怕嘴角还沾着一道干了的泥痕，也让人移不开眼。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片秃了的头皮上，原本要去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而去拿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先披上。”

　　那姑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吓了一跳，两条腿肉眼可见地打摆子，膝盖几乎要软下去，动作仓促踉跄。

　　旁边的李四眼疾手快用刀柄扶了她一把，凑到沈青梧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有人半夜撬她住的棚子门，她抱着剪子缩在墙角不敢睡，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今早去河边洗脸，被几个服徭役的男人堵在芦苇丛里，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沈青梧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人已经处理了。”

　　“嗯。”

　　接着，沈青梧语气放软了些，开口问：“你会写画本子？”

　　林知意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惶，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颤着：“会……会一点。”

　　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写不好……”

　　沈青梧看着她那个样子，走了过去，却见对付方本能的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闷响，吓得她整个人僵住了。

　　沈青梧没再往前，只站在两步开外：“你跟着桃芷住，先洗澡换衣裳，吃饱了再说话。”

　　林知意愣愣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依然咬着牙说道：“是。”

　　沈青梧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堆揉成团的纸拨了拨，头也不回地说：“要是歇好了，就写一两篇我看看，本官这里可不养闲人。”

　　原本林知意还在害怕，听到这话瞬间心里有了底，立刻说道：“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李四小声提醒道：“大人，桃姑娘去药堂啦，需要叫回来吗？”

　　林知意立刻说道：“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的。”

　　“那行，本官给你拿几身干净衣服先，咱们这里都是自己动手，别想着本官伺候你啊，哼。”

　　沈青梧说完哒哒哒走了。

　　林知意也懵了，她哪里敢让大人伺候，眼看对方走远，她立刻跟上。

　　……

　　头一晚林知意缩在外间的床上，蒙着被子，连呼吸都压着。

　　沈青梧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那团被子在微微发抖，犹豫了一下，把廊下的灯笼挪到了她门口。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盯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

　　到了第三天，她才敢在沈青梧面前抬起头来。

　　“不用，这个我自己洗。”沈青梧赶忙从对方手里拿过自己的贴身衣物。

　　“大人，我在这里都晃荡两天了，你就让我做点事吧。”

　　“行，你画本子写一篇出来我看看，就是你写的最拿手的。”

　　“我最拿手的就是写女帝和太傅的感情。”

　　“你了解太傅？”沈青梧想了想，这不就活脱脱的情报么，于是忍不住问道：“其他人了解多少？”

　　“略有耳闻，都是从那些学子口中听来。”

　　林知意一边蘸墨一边说：“太傅姓裴，河东裴氏那支的嫡女，名为裴怀玉，家里最恨的就是陛下登基那件事……”

　　沈青梧知道裴家，五大世家之一，两朝不倒，地盘横跨三州，朝中门生无数。

　　尤其是裴家历经两朝不倒，当初在萧明凰登基前，也是低估了她的实力和她在军中威望，押错了宝。

　　萧明凰继位之后，裴家虽有地位，但不如从前。

　　林知意小心翼翼的看着沈青梧的脸。

　　“继续。”

　　“好的大人……大梁承前朝之弊，立国不过三十余年，疆域北至燕山，南抵岭南，西接吐蕃诸部，东临大海。国土面积约四百万平方公里，人口约三千万。

　　分为十三道，下辖百余州、六百余县……”

　　随着林知意娓娓道来，沈青梧对这个朝堂也有了一些了解。

　　结合现状，她推测朝堂派系大致分为三派，其中以裴家为首的便是主张，女帝上位，逆了乾坤，这才天降神罚。

　　要是他们只手摭天，确实挺麻烦的，难怪上次萧明凰过来听到安王时，脸色都不太好。

　　这要是安王再有异动，那女帝腹背受敌。

　　这么看来，萧明凰是女帝的人。

　　林知意见沈青梧陷入了沉思，于是没再说话，专心将这一篇写完，递到对方手中时，墨迹都还没有干。

　　“大人，看看这行吗？”

　　沈青梧看了一眼，忍不住感慨：“不愧是能被抓起来的程度，你这写的张力十足。”

　　林知意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问道：“大人，我就是写这个被抓的，咱们写这个会不会不太太好啊。”

　　“那肯定不能写啊，不过么……咱们可以写其他的啊。”

　　“你想挣银子，还是想让别人喜欢看你的写的画本子。”

　　“想挣银子。”

　　“那保守了，直接一点，比如，这里，陛下挑起对方的下巴：你求佛不如求朕……最好再搞些插图。

　　当然，还有比如这个叫崔大人，下毒手段太一般，你可以写，他为了下毒，把毒藏在了沟子里。”

　　这些话一出，林知意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冲击，再回头看去，自己写都有些寡淡了起来。

　　“我只是个比喻，当然女帝和太傅的不许写了啊，咱们要敬重陛下，知道不。”

　　“知道了，大人。”

　　说完，沈青梧眼看月色越来越晚，忍不住感慨：桃芷你咋还不回来。

　　林知意看着沈青梧忽然明白了起来，想当初她不敢睡觉的时候也是这样。

　　于是说道：“大人，我现在一个人睡还是害怕，我给大人守夜行不？”

　　“啊？”

　　林之意瞬间脸色涨红。

　　沈青梧立刻说道：“守夜那倒是不用，咱们县衙安全的很，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睡外间，还有一张床。”

　　“好，谢谢大人。”

　　夜里，沈青梧正要闭眼，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大人。”

　　“嗯？”

　　“你以前……也被谁救过吗？”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说：“睡你的觉。”

　　林知意没再追问，过了很久，那边才传来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那我以后也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