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敢》徐瑾川

10、回京 回去

　　回去的路，一开始还是顺的。

　　马车碾过青山县那截平整得不像话的路面时，车轮几乎没什么声响，萧明凰阖着眼靠在软垫上，耳边只有风穿过窗帷的细微动静。

　　但路过了青山县，马车又开始颠簸起来，这一颠一颠的路让上官凛反应过来。

　　“陛下，问心螺有问题，是否需要属下再回去查一查？”

　　“那东西不值一提，无非是些声学障眼法。”

　　萧明凰的指尖在窗框上轻轻一叩，缓缓说道：“不过，正是她行事如此滴水不漏，处处都透着小心谨慎，则更加说明，此人背后并非安王。”

　　上官凛神色一凛，她这才反应过来，若对方靠山是安王，何至于此。

　　“那若不是安王，城墙规制归工部，僭越之罪归礼部，地方治安归刑部，监察弹劾归都察院，

　　再加上户部瞒报税赋人口，要捂住这么大一个县，至少需要打通四部一台，那岂不是说朝廷都已……”

　　“烂了大半。”萧明凰替她把话说了出来，语气平静。

　　上官凛垂首不敢接话，因为无论是安王不安分，还是朝廷烂透了，或兼而有之，这些都不是说什么好事。

　　此刻，萧明凰摸索着手上的白玉，心里已经盘算开来。

　　若真是朕那位皇兄在布局，那他图的是区区一个青山县的税赋么？

　　这些钱粮，能值得让他费这么大工夫打通六部？

　　她看着一车的螺子黛，想到了那首诗，说道：“给朕拆开。”

　　上官凛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还想着这首诗，沈青梧所做能是什么好诗，无非是那种打油诗。

　　青山绿水美如画，陛下英明万万年之类的。

　　可打开开纸笺，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了。

　　萧明凰：“念。”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初听时，萧明凰反应了一瞬，可现在回味，当真是后劲十足，这字字不说美，字字却都在说美。

　　“陛下，这真是沈青梧所写？”

　　打死她都不相信，前脚缺德的让她朗读违背契约的毒誓，后脚就能写出如此绝妙诗句。

　　这诗句若是放回去，定能惊艳全京城，甚至闻名天下。

　　可这也太……太不可能发生在同一人身上。

　　“她说是云游才子，你觉得可信吗？”

　　上官沉默了，当时说起云游才子她就觉得不靠谱，可如今不得不信。

　　萧明凰也不信，不过正是这一句诗，让她心中有了一丝决断。

　　“不修整了，速速回京。”

　　说完这一句，萧明凰笑了，上官凛知道的陛下是真动怒了。

　　她恭敬说道：“是。”

　　日夜兼程，一晃几日。

　　京城到了，马车终于晃进城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漉漉的，到处是积水和泥泞。

　　萧明凰从车厢里出来，靴尖踩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泥点，沾上了裙摆。

　　她低头看着那裙摆上的泥点，忽然想到在青山县的时候，她走了几条街，鞋底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上。

　　她收回视线，往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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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以老臣为首的李勉已经焦头难额。

　　“这可如何是好，陛下，怎么好好离宫了。”

　　“太傅已经来问了几次，这可怎么办。”

　　此时，一个报信的人匆匆进来。

　　“陈公，陛下已到城门口。”

　　“什么？”陈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袖口带翻，茶水洇湿了一角奏章，他顾不得擦，只盯着那报信的侍卫：“到哪个城门了？”

　　“南安门，陛下车驾已过瓮城，估摸一炷香便到正阳殿。”

　　陈勉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屋内其余几人道：“诸位，随老夫出去迎驾。”

　　这屋里一共坐了四个人。

　　为首的便是陈勉，尚书左丞，兼领集贤殿侍讲，是朝中资历最老的一批文臣。

　　女帝登基时他便是拥立之功，如今六部公文流转到他手里过一遍，才算正经走完了程序。

　　“同去，同去。”

　　“走吧。”陈勉一甩袖子，率先迈出了门槛。

　　正阳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雨洗得发白。

　　萧明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上官凛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捧着那匣子螺子黛，眼睛却扫着四周的动静。

　　陈勉率三人跪迎：“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起来吧。”萧明凰在他们面前站定，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陈勉身上，“陈公，朕离宫这几日，可有事？”

　　陈勉起身，微微躬身：“回陛下，北境三道军报已批，翰林院呈了秋闱的策论题目待陛下定夺，礼部递了秋祭典仪的折子，工部报河道清淤的账目，臣已过目，暂无异动。”

　　他说得简洁，但暂无异动四个字，尾音微微沉了一下。

　　萧明凰听出来了。

　　无异动，就是最大的异动。

　　“如此，甚好。”萧明凰说完，抬脚往殿内走去：“朕乏了，有事明日在议。”

　　但这这话中的怒气，四人都听出来了，一时间心中七上八下。

　　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陛下这趟出门，究竟看到了什么？

　　正阳殿内，萧明凰在御案后坐下，背靠那张宽大的龙椅，忽然觉得这椅子坐起来，竟还没有悦来居那把矮榻舒服。

　　当夜，御书房。

　　她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两句诗，她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爆了一声灯花，才将纸笺折起来，放进一只空信封里。

　　“上官凛。”

　　守在殿外的上官凛推门而入：“陛下。”

　　“把这首诗，连夜送到松风阁。”

　　上官凛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迟疑了一瞬，抬眼问道：“陛下是想……”

　　“朕想知道，这首诗传开之后，谁会来找朕。”萧明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沿上轻轻一叩。

　　上官凛沉默了两息，将信封收进怀中：“属下这就去办。”

　　“等一下。”萧明凰叫住她，“尽量让陈勉的门生看到你从松风阁出来，朕记得是个诗痴。”

　　上官凛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陈勉是忠臣，但忠臣有时候需要被人推一把，才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

　　让他从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嘴里听到这首诗，比从陛下嘴里听到，要真实得多。

　　“属下明白。”

　　上官凛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跳动一下。

　　萧明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忽然想到了青山县。

　　想到那条干净得不像话的街道，想到悦来居窗前满城的灯火。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尾，那上面的螺黛早就洗掉了，可她总能想起沈青梧当时惊惧的模样。

　　“沈青梧，你在怕什么？”

　　她看了一下铜镜，可半夜铜镜模糊，竟看不出异样。

　　罢了，明日朝堂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