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敢》徐瑾川

1、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

　　“小姐，舒服吗？”

　　沈青梧半阖着眼，歪在廊下的竹榻上，整个人像是被这日光晒软了骨头，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嗯，舒坦。”她从鼻息逸出一声叹息：”小桃你这手劲，再使两分力，我能直接飞升。”

　　桃芷正跪坐在榻边，十根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在她的肩颈上，闻言抿嘴笑：“小姐，又在说胡话。”

　　“什么叫胡话，这叫有慧根。”

　　“是是是，小姐最为聪慧。”桃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县里的琐事，“今儿早上，城西的王婆子来了，提了个一篮双黄蛋，说是感谢您。”

　　沈青梧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她该感谢那只鸡，你让她拿回去给鸡补补，说不定还能生出四黄蛋。”

　　“啊？”

　　桃芷忍不住笑出声，力道不经软了几分。

　　日头正好，院墙外有人吆喝卖杏子，声音拖得长长的，顺着风飘进来。

　　五年了。

　　醒来那会儿她懵的很，只知道自己穿越了，来到了大梁，浑浑噩噩接了这副担子。

　　想着替人把烂摊子收拾干净就算是还原主一命，谁知这一干就是五年。

　　如今青山县从一千八百人变成两万，她总算能躺下来晒这口太阳了。

　　“债算还完了吧。”她嘟囔了句。

　　“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这太阳晒得我良心发烫，得赶紧再睡一觉压一压。”

　　桃芷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黑影蹿了进来，三步并两步冲到廊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大人！大人！”

　　沈青梧眼皮掀开一条缝。

　　来人是李四，县衙里跑腿最快的那个，平时负责盯梢城门动静，此刻一脸兴奋，眼睛里闪着那种要发大财的光。

　　“大人，”李四蹲在榻边，咽了口唾沫，越说越兴奋，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北边来了一辆马车，轮子都是包了铁的啊，咱们要不要干上一票。 ”

　　空气安静了片刻。

　　桃芷手上的动作顿住了，赶紧给对方让了点道儿。

　　只见沈青梧看着蹲在面前一脸期待的李四，一巴掌拍在对方的脑袋上：“李四，你都跟我混五年了，怎么还说干一票这种话，我们要正规懂不懂！”

　　李四捂着脑袋委屈地说道：“啊，咱们以前干的也不少啊。”

　　沈青梧无奈扶额，这李四怎么竟抖老底，她忍不住嘴角抽搐道：“我又没说不干。”

　　李四张了张嘴，茫然地看着她：“那……那怎么搞？”

　　沈青梧走到廊边：“咱们产业这么多，用得着抢吗？传令下去，每家店溢价五倍。”

　　“五倍！！”李四差点咬到了舌头：“咱们会不会太黑了？”

　　沈青梧直起身，回头冲李四眨了一下眼：“五倍而已，等他们走的时候，再送两包咱们县的特产干果，就说……县令大人一点心意。”

　　李四彻底懵了：“这不太好吧，咱们其实可以明抢，咱有这个实力。”

　　沈青梧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你懂个屁，银子得流动，商户们挣着钱了才会积极交税，直接抢那是断自己财路。”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李四想了半天，终于转过弯来，一拍大腿：“就是抢得文明点！”

　　“呸！胡言乱语。”沈青梧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这叫营商环境优化！”

　　李四抱着腿龇牙咧嘴地蹦了两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到底是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

　　沈青梧懒得搭理，重新倒回竹榻上，把眼睛一阖：“还是那句话，涨价可以，但凡强买强卖……”

　　“大人放心，谁犯事我剁谁手。”李四领了命，猫着腰蹿出了院门，像条泥鳅似的没了影。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头顶树叶哗啦啦地响。

　　沈青梧闭着眼翻了个身，脑子里冷不丁闪过隔壁县递来的那道口风：不能是女帝微服私访来了吧。

　　话音刚落，她自己倒先嗤笑了一声，觉得多虑了。

　　虽无大战，但内忧外患，女帝应该忙着呢。

　　于是翻了个身，四肢摊平，重新摆出废物的架势。

　　桃芷重新跪坐到榻边，拿了一颗葡萄喂了过去：“小姐，这是大棚新出来的葡萄，早上刚送来的。”

　　“嗯，还挺甜。”说着摸了一把小桃的手。

　　小桃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

　　县城以北三十里，一辆包铁马车正碾过她三年前修的水泥路。

　　上官凛躬身捧起舆图：“陛下，再有一个时辰就到青山县了。”

　　她面前是一个约三十的女子，此人正阖目倚在软垫上，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听闻消息睁开了眼。

　　萧明凰，大梁女帝。

　　仅有三十多岁，眼神异常压人，偶尔会露出一丝忧色。

　　在位五年，虽无大战，但各地灾害不断，奏章里句句都指向她，说是登基逆了乾坤，老天降罚。

　　她要亲眼看看，所谓的天罚，究竟是老天在罚她，还是有人在借着天意，行自己的事。

　　萧明凰缓缓开口：“可曾听过青山县？”

　　“回陛下，听过。”上官凛垂目，“当年灾害最重之地，无良田，无商路，无劳力，治下人口不足两千。”

　　萧明凰微微颔首，玉簪尾端的流苏随之晃动。

　　“此路如此颠簸，想来青山县怕是无钱粮修路，规模甚至有可能大不如从前。”

　　车厢再度沉默下去，只余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咯声。

　　约莫一炷香后，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帷缝隙外那条蜿蜒破碎的土路上，眉心轻轻一蹙。

　　“这路实在颠簸，今日便宿在青山县。”

　　上官凛手心一紧，当即接话：“陛下，此地偏僻荒凉，路况如此已然预料之中，过了青山县便好走了。”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女帝的神色，“青山县民情未明，陛下安危……”

　　话没说完，萧明凰忽然偏过头来。

　　那双眼睛终于正正地看向上官凛，瞳仁深处像淬过寒刃，却有几分几不可察的笑意浮在嘴角：“上官凛，你莫不是忘了，朕未登基前，也是马背上拼过军功的。”

　　她说着，微微倾身，指尖在矮几上轻轻一叩。

　　“怎么随朕出趟门，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上官凛额头霎时渗出一层薄汗，膝行后退半步，正要张口告罪，却听咚的一声。

　　车身猛地向左侧倾，上官凛身形一晃，整个人被颠得腾空而起，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佩剑都脱了手。

　　萧明凰身子微微随车势一偏，右掌轻按在窗框上，便稳稳钉在原处，手腕上那串白玉珠，砸在了木板上。

　　上官凛仓皇爬起，顾不得揉撞疼的肩胛，俯身拾剑：“陛下，您没事吧。”

　　“无妨，出去看看。”

　　上官凛掀帘而出，冷风扑面，正要喝斥，却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一条笔直漆黑的宽敞大路直通远处，路面平整毫无起伏，刚才那声撞击显然是撞到了交界处。

　　上官攥着帘子紧了紧，低声道：“小姐，您来看看。”

　　萧明凰睁开眼睛，弯腰走出车厢，站在车辕上，沉默了许久。

　　“你确这是青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