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窥·伺》横山野老

18、错认 在海边

　　在海边，海风把最后一点灰白的粉末卷走，姜妍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来，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海还在响，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她知道，她本来有个不富裕但幸福的家庭，都是因为那些抢劫犯才变的支离破碎。

　　一定要查到那个在逃的劫犯给陈默报仇！

　　邓钰站在姜妍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上前，也没说话。

　　为了一个负心汉而这么伤心，他的确说不出话，他只觉得好笑。

　　海风吹得邓钰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着姜妍的背影被落日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很久之后，她才转过身，朝他走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干涩得发红，嘴唇被海风吹得起了白皮。

　　“走吧。”她从邓钰身边经过，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你也不要太过度伤心了。”邓钰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

　　潮水涨上来，把后面那串先抹平了，又抹平了前面那串。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沙滩上干干净净，像从没有人来过。

　　车开回太阳湾酒店的路上，姜妍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椰林和广告牌。

　　邓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窗外模糊的风景叠在一起，一明一暗。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团建的人群正三三两两从泳池边回来，小鹿穿着湿漉漉的泳衣披着浴巾跑过来：“姜姐！你去哪了？烧烤都凉了！”

　　姜妍挤出一个笑，说：“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

　　邓钰替她挡了一句：“让她休息。”

　　小鹿“哦”了一声，乖乖退开了。

　　电梯门合上，把他们和热闹的大堂隔开，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鸣声。

　　姜妍靠着轿厢壁，闭着眼。

　　邓钰站在她旁边，看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动。

　　十七楼。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姜妍刷卡，推门，进去之前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钰啊。”

　　“嗯？”

　　“谢谢你。”

　　门关上了。

　　邓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抬手捂上脸。手掌后，他无声地，戏谑地大笑着，笑得肩膀不住颤抖。

　　与此同时，机场。

　　陈默抱着儿子从摆渡车上跳下来，几乎是冲进候机楼的。

　　陈拓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架蓝色飞机模型，机翼硌着陈默的胸口，一下一下，钝钝地疼。

　　父亲陈与义在登机口等着，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去哪了？差点误机！”

　　陈默没解释，把父亲送进安检口，将儿子交给他，看着陈与义带着儿子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站在安检口外面，后背的衬衫还没干透，贴在身上冰凉。

　　他闭上眼，姜妍和邓钰站在玩具店门口的画面又浮上来。

　　她偏过头，视线扫过来的那一瞬间，像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去。

　　只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被发现了。

　　三亚不可久留。

　　反正这里的项目已经解决，还是快点走的才好。

　　陈默掏出手机，安排了明天一早的私人飞机。

　　……

　　酒店走廊里，姜妍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湿着，刚洗过澡。

　　热水冲了很久，把海水的咸腥和那一捧灰白的触感从皮肤上冲掉。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只有一点点月光碎在上面。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工作群里在发今天团建的照片。

　　小鹿和阿凯在海边比耶，邓钰被偷拍了一张低头看手机的照片，还有一张大合照。

　　她一张张划过去，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小鹿拍的，角度歪歪扭扭，背景是机场。他配文：“在机场居然遇到老板说的那家玩具店，同款飞机模型！给小侄子买了一个，超可爱！”

　　照片里，那个玩具店的橱窗反射着灯光，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低着头，侧身匆匆走过。

　　模糊，只有轮廓。但姜妍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个轮廓！……

　　她认得那个肩膀的弧度。

　　手机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妍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像被抽空了，手脚发麻。

　　不可能。

　　她今天在三亚。

　　那个轮廓只是像，只是像而已。

　　可她的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胃里一阵翻涌，她扶住墙，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地毯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

　　今天在机场。

　　那个哭声。

　　不是幻听。

　　她没有幻听。

　　邓钰说她是幻听。

　　姜妍猛地站起来，拉开门，冲进走廊。

　　她要去问清楚。

　　邓钰说她在机场没听到任何声音，说她是太累了，说她是幻听。

　　可他当时站在她旁边，他不可能没听到。那个哭声那么大，那么响，穿透了整个候机楼。

　　他听到了。

　　他一定听到了。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地毯吞掉了她所有的脚步声。

　　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和邓钰劈面碰见。

　　邓钰在【窥视】里看见陈默马上就要从机场回来了，而且明天一早就走，现在不安排姜妍和陈默见面，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在机场，小小地安排了他们的见面，那只给陈默的开胃菜而已。

　　邓钰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但依然装出一副和姜妍不巧撞到的样子，“啊”了一声，吓了一跳，手机从手里掉在地上。

　　他刚要弯腰去捡，姜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今天在机场，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邓钰看着她，微微歪过头，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啊。”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电梯间那个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电梯门开了。

　　姜妍和邓钰同时转过头。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尽头的电梯间灯光惨白，从敞开的电梯门里泄出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陈默从光里站了出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走廊这一头，姜妍和邓钰就站在拐角处，看着他。

　　想到在机场发生的事，他的脚钉在地毯上，一步也动不了，但心在剧烈跳动。

　　看见他的一刻，姜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张开嘴，嘴唇在抖。

　　她没有再说话，抹了把眼泪，颤颤巍巍地超陈默走去。

　　邓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走廊那头的陈默，看着向他走去的姜妍，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又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陈默知道他知道一切，为了堵住他的嘴，陈默一定会主动献上身体。

　　邓钰眯了眯眼睛，几不可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

　　姜妍一步一步往前走，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待她走到陈默跟前，陈默立即出声，说道：“嫂子？！”

　　“真的是你嫂子！我在机场看见的人真的是你！”

　　姜妍心里似了一大块石头砸落，轰隆一声，耳边巨响，“……陈……陈诺？……”

　　她无法相信，居然把陈诺看成了陈默，然后自己伤感了起来。

　　她颤抖地嘶吼：“你是阿诺？！”

　　陈默看一眼邓钰，“是啊。我是阿诺阿。”

　　“你为什么会在三亚？”一滴眼泪从姜妍眼角滚落。

　　陈默答：“三亚有一个阮氏的项目，我刚刚入职阮氏，被派来这里。我已经来了快半个月了，已经弄好了，明天就走。我和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他不明所以地问：“嫂子，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也在三亚啊？”

　　“阿，你适合我说要来三亚弄项目的……”姜妍深吸一口气，才道：“我入职了邓钰的酒吧，今天刚才酒吧团建……所以来了三亚……”

　　邓钰。

　　又是邓钰。

　　上次在卫生间和陈诺动手的时候他也在场。

　　怎么次次都这么凑巧？

　　心里的话没有表现出来，陈默“呵呵”一笑，笑道：“那很巧啊嫂子！哎呀，如果你们再早一两天就好了，我还可以陪你们一起呢。”

　　邓钰走上前，提议道：“教授不是明天才走嘛，今晚一起玩啊？”

　　为了不暴露，陈默一口答应：“好哇！”

　　姜妍却摆摆手，转身回酒店房间，“你们自己去吧……我休息一晚……”

　　陈默唤道：“嫂子……”

　　正和邓钰心意。他一把搂过陈默的肩膀，说：“姜姐刚刚把教授哥哥的骨灰撒入大海了，心情不好，刚刚可能又把教授认成哥哥了吧。激动了一下，又落空，心里很不好受呢，她想休息就让她休息吧。”

　　“教授我们一起去玩啊。我们的团建活动很有趣呢。”

　　陈默觉得邓钰比陈诺还可怕，正想挽留，“可是……”

　　“哎呀，可是什么可是，我又不会吃掉你。”邓钰猛地拉起陈默的手，往电梯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