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95、夜访 雷伊

　　北门外的蛮族营帐扎在护城河北岸的一片矮丘上。二十余顶兽皮帐篷呈扇形排开，中央是哈罗德·血斧的大帐，用三层牛皮缝制，顶上插着一面绣着血斧和熊头的黑色旗帜。营帐外围有巡逻的蛮族武士，但不多——奥勒良是帝国首都，没有人敢在皇帝眼皮底下闹事。哈罗德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午夜过后，两道人影从灰鹭馆后门出来，沿护城河南岸的小路向北门走。雷奥纳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装束，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伊桑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穿凯因的议长礼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兜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面具也摘了。兜帽下面是那张十六岁的、精致到不真实的脸。宝石眼睛在夜色中亮着，左眼深蓝，右眼金黄，像两颗不属于同一个夜空的星。
　　他们从北门侧面的水门出去——雷奥纳德提前打点好了水门的守军，用的是凯因议长的外交权限。出了水门，沿护城河北岸的芦苇丛向上游走，大约半里后到了蛮族营帐外围。伊桑在芦苇丛边缘停下，蹲下身。雷奥纳德在他身边蹲下。
　　“几个哨？”伊桑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冷静而专注的质感。
　　“外围四个。大帐门口两个。里面至少还有两个贴身护卫。”雷奥纳德说。他刚才在灰鹭馆已经派人摸过底——用的是凯因议长卫队里最擅长侦察的那个老兵。
　　“够了。”伊桑从斗篷下面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极小的玻璃瓶，瓶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磷光。他把瓶塞拔开，将液体倒在一块布片上。布片很快被浸透，散发出一种极淡的、几乎无味的冷气。雷奥纳德认得那个东西。寒息粉。用深渊裂隙底部的冰尘提炼而成，能让活物在接触后短时间内陷入麻痹，不会致死，但全身僵硬，无法出声。伊桑带了五块浸过的布片。他把其中三块递给雷奥纳德，自己留两块。
　　“你去东边。我去西边。外围的哨用布片。大帐门口的我来。”伊桑说，声音轻而快，“三分钟。我在大帐里面等你。”
　　雷奥纳德接过布片，点了一下头。两人从芦苇丛两侧同时起身。伊桑的步子极轻，黑斗篷在月光下像一片滑动的暗影。他绕到营帐西侧，第一个哨兵背对着他站在一顶小帐篷旁边。伊桑从后面无声地靠近，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的布片按在他的口鼻上。哨兵在几秒内身体一僵，软倒下去。伊桑把他拖到帐篷阴影里，继续向东。
　　大帐门口的两个守卫被他用同样的方式放倒。他掀开大帐的门帘，侧身闪入。帐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哈罗德·血斧躺在大帐中央的皮毛卧榻上，鼾声粗重。他身边躺着一个女人——蛮族服饰，深色长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伊桑在卧榻边站定，低头看着这个白天拍过雷奥纳德肩膀、用灰绿色眼睛打量雷奥纳德的蛮族首领。他的宝石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中安静地亮着，没有愤怒，没有波动，只是一种极冷的、像宝石一样的平静。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哈罗德右眼上那块黑色的皮罩。皮罩下面是空的。他白天看见过。哈罗德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早就瞎了，摘了。他收回手。不够。
　　雷奥纳德从帐外进来时，伊桑正站在卧榻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哈罗德。雷奥纳德走到他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卧榻上的蛮族首领和旁边的女人，又看了一眼伊桑的侧脸。伊桑的右眼金黄在油灯光中亮着，左眼深蓝在暗处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宝石。
　　“你先出去。”雷奥纳德说。
　　伊桑偏头看他。宝石眼睛在昏暗的帐内安静地注视着他。“为什么？”
　　“你出去等着。我来。”
　　伊桑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朝帐门走去。经过雷奥纳德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偏头说了一句：“左眼。完整的。别弄碎。”
　　“好。”
　　伊桑掀开帐帘出去。大帐里只剩下雷奥纳德和卧榻上的两个人。雷奥纳德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刀锋极薄，在油灯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白色。他低头看着哈罗德。哈罗德还在打鼾。睡得很沉。那个蛮族女人也睡着。雷奥纳德没有动那个女人。他走到卧榻另一侧，蹲下来，左手按住哈罗德的后脑，右手持刀。他的动作很快，极快。刀尖从哈罗德右眼窝的皮罩边缘切入，沿着旧疤的轮廓划了一圈。哈罗德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但寒息粉的余劲还没过去，身体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雷奥纳德把皮罩揭开，露出下面一个干瘪的、早已愈合的旧眼窝。他又转到左眼。左眼是完好的。灰绿色，像一块发霉的玻璃。雷奥纳德用刀尖沿着眼眶内侧滑了一圈，然后手腕一翻，刀尖探入眼窝深处，轻轻一挑。哈罗德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一道极细的暗红色液体从眼窝边缘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雷奥纳德用左手按住哈罗德的额头，右手持刀继续操作。他的动作很稳，很慢，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活。半分钟后，他收回刀。刀尖上托着一颗灰绿色的眼球。完整。连着后面一小截暗红色的视神经。他把眼球放在准备好的丝帕上，包好，收进怀里。然后在哈罗德眼皮上贴了一块从帐内找到的干净布片，压住渗血的伤口。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哈罗德始终没有醒来。旁边的女人也没有醒。
　　雷奥纳德站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他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他走出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