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16、荒漠醒者 荒漠醒者

　　阿蒙霍特看着帕特里克，目光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畏，还是担忧，可能两者都有。这个完成了七次轮回的木乃伊，在寂静王朝覆灭的万年后，成了最后一个能读懂大祭司预言的人。而他身边这个老祭司，是唯一知道他存在的人。
　　“他们快到了，”帕特里克又说，“那六个人。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向彼此靠近。”
　　“他们知道你吗？”
　　“不知道。但他们会知道的。”帕特里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风化的左手。第二指节的裹尸布已经完全松脱，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枯木般的灰白色。他缓缓弯曲那只手，指节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只是不知道是在我还能握住剑的时候，还是在我已经碎成沙子以后。”
　　阿蒙霍特没有说话。他只是和帕特里克一起站在方尖碑的顶端，看着太阳完全升起来，看着荒漠从金红变成炽白。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远处的沙丘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某种巨大的、会呼吸的生物。
　　“那只蝎子，”阿蒙霍特忽然说，“你说了它的真名。你知不知道，在寂静王朝覆灭之后，这个世界上能说出蝎子真名的人，只有你了？”
　　帕特里克低下头，看到刚才那只金色的沙漠蝎正趴在一块石碑残片上，尾巴垂着，钳子缩在身前，姿态不再是防御，而是臣服。阳光照在它的甲壳上，反射出熔金般的光芒。
　　“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睡。如果连我也睡着了，这个世界就没有人能为一只蝎子正名了。”
　　阿蒙霍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了一个沙哑的、不太熟练的笑声。
　　“你轮回七次，活了七千年，经历了数百个朝代的兴衰，见到了太多文明的覆灭——然后告诉我，你不想沉睡，是因为怕没有人能给一只蝎子叫名字？”
　　帕特里克没有笑。他只是看着那只蝎子慢慢地爬下石碑，消失在沙丘的阴影里。
　　“所有的文明都是从为最小的东西命名开始的，”他说，“当一个文明忘记了给蝎子命名的能力，它就已经死了。我们寂静王朝就是那样死的——我们忘记了一切真名，然后真名魔法抛弃了我们。我花了七千年才找回来几个。这几个不能在我这里断掉。”
　　远处，热风卷起一阵金色的沙尘，在荒漠上空弥漫成一片金色的薄雾。在那片薄雾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过于巨大，不可能是人类。那轮廓正向着寂静王朝遗址的方向移动。
　　阿蒙霍特眯起眼睛。“那是——”
　　“山岳之心。”帕特里克看着那团巨大的、正在缓缓移动的影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巨人族的第三位王子。他走了很远的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在找的东西——和我们找的东西，是同一个。”
　　“你打算在这里等他？”
　　“不，”帕特里克从方尖碑的顶端转过身，裹尸布在热风中飞扬，“我去接他。他迷路了。”
　　阿蒙霍特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帕特里克。”
　　木乃伊停下脚步。
　　“第七次轮回的你，是历代帕特里克中，唯一一个不想沉睡的。”
　　“我知道。”
　　“为什么？”
　　帕特里克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方尖碑之间的空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寂静王朝所有沉默的死者同时在叹息。远处的巨人影子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他在沙丘间艰难跋涉的姿态——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能让三个矮人并排躺下的脚印。
　　“因为之前的六次轮回，我一直觉得七千年太长了。长到我想躺下，闭上眼睛，一睡不醒。”帕特里克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巨人身影，声音平静如荒漠的夜空，“但现在，我觉得七千年太短。短到我想再多看一次日出，再学一种新的语言，再记住一个我想记住的人。”
　　他抬起那只正在风化的左手，指节在晨光中泛着灰白。
　　“所以这一次，我想彻底结束轮回。”
　　老祭司没有说话。他只是拄着拐杖，站在方尖碑的阴影中，目送着寂静王朝最后的遗民走向荒漠深处，走向那个比他高大七倍有余的、迷路的巨人。
　　在帕特里克离开后很久，阿蒙霍特还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去而复返的金色沙漠蝎。蝎子正趴在他的脚边，安静得像一块小小的金色卵石。
　　“你也是来听真名的吗？”他轻声问。
　　蝎子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趴着，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在它坚硬的甲壳上，映出了一个细长的、正在缓慢风化的手指的影子。
　　*——七千年太短。短到我还想再多记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