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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家 吕掌柜的锦 ...

  •   吕掌柜的锦源号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只有一间,柜台上摆着十几只茶罐,屋里一股陈茶的味道。

      沈安是第二天傍晚去的,林伯陪着。吕掌柜认出了她,愣了一下,把两个人让进后堂,关上了门。

      “后生,你昨日在码头上胆子大,今日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来问老伯一件事。”沈安说,“崔经承卡货,卡了多久了?”

      吕掌柜叹了一口气。

      “说来也怪。”他说,“崔进在码头上当差七八年了,收孝敬是收的,可从前收得有分寸,三两五两,给了就放,从不扣着货不让走。也就是这一个多月,忽然变了一个人。货扣着不放,孝敬给了也要拖两天,嘴上还老挂着一句话——上头查得紧。”

      “上头是谁?”

      “谁知道。”吕掌柜摇头,“我有个远房外甥在漕运衙门里抄文书。他说,一个多月前,上头下了一道死令,说北境军需出了岔子,沿河各码头都要查违禁,每个经承每个月要报上去几桩实绩。报不够数的,撤差。”

      一个月要报几桩实绩,报不够就撤差。崔进不敢碰那几家跟衙门熟的老字号,只好往没根基的商户身上找。扣货,是在凑数。收孝敬,是顺手。

      “他是被逼急了。”林伯在一旁低声说。

      “逼急了的人,最怕两样东西。”沈安说,“一样是凑不够数,一样是凑数凑出了事。”

      吕掌柜看着她,没听明白。

      “老伯,”沈安说,“这一个月,被他扣过货、收过孝敬的商户,有多少家?”

      “少说七八家。”

      “各家被扣了几天,给了多少,给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据——这些,各家心里都有数么?”

      “有数是有数。”吕掌柜苦笑,“可有数有什么用?各家都闷在自己肚子里,谁也不敢说。说了,往后货还要从码头上过。”

      “一家说,是告状。”沈安说,“七家一起说,就是账。”

      后堂里静了一下。

      “崔进要凑实绩,是因为上头要数。”沈安慢慢地说,“他要是知道,他这一个月收的每一笔孝敬,七家商户都记着,日子、银数、谁经的手、谁在旁边,一笔一笔,都对得上。他再扣一回货,这本账就往上递一回——他是凑够了数,还是凑出了一桩受贿的实绩?”

      吕掌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后生,”他终于说,“你这是要让他自己算账。”

      “让他算清楚,捏软柿子,不划算。”

      回云锦阁的路上,天黑了。林伯走在她身边,走过了两条街,才开口。

      “姑娘,这七家,不好凑。”

      “我知道。”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吕掌柜是怕儿子的铺子接不下去,阿桂嫂是怕三个孩子没饭吃。还有几家,老奴都不认得。”林伯说,“人家凭什么信一个面生的年轻账房?”

      沈安没有答。她走进云锦阁的后门,看见库房里还亮着灯。

      福生在里头点货。

      他蹲在一摞绸缎前头,一匹一匹地数,数一匹,在本子上画一道。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沈安,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他不知道沈安是谁。陈松年只跟铺子里的人说过,这是东家派来的账房。

      “福生,”沈安说,“你过来,我问你一件事。”

      福生走过来,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卢掌柜在的时候,”沈安说,“云锦阁往通州发货、从通州收货,日子和货单,是谁经的手?”

      福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看看沈安,又看看后头的林伯,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的……小的有罪。”他的声音都在抖,“卢掌柜在的时候,让小的每回发货收货,都把货单抄一份,送到码头上去。送给谁,小的不知道,只知道是崔经承手底下的一个衙役来取。每抄一回,卢掌柜给小的二百文。”

      库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那天卢掌柜走了,小的本想跟陈掌柜说。”福生的额头抵在地上,“可小的不敢。小的怕说了,陈掌柜就不要小的了。小的家里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娘……”

      林伯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沈安抬手拦住了他。

      “你抄的那些货单,”她问,“底子还在么?”

      福生抬起头,满脸是泪,愣住了。

      “在……在的。”他说,“小的怕出事,每回都多抄了一份,藏在床底下。”

      “取来。”

      福生爬起来,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油纸包回来,双手捧着,放在沈安面前。

      沈安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叠一叠的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张上都有日子,有货名,有箱数,有发往哪里、从哪里来。最后几张,日子是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正是崔进那道“死令”下来的时候。

      她把最后几张抽出来,看了又看。

      “崔进这一个月扣的货,”她抬起头,“你知道是哪几家么?”

      福生想了想,点点头:“小的去码头上送货单的时候,看见过。锦源号、阿桂嫂的绣坊、老赵的干货铺、钱记的铜器、孟家的药材、还有两家外地来的布商……”

      七家。

      沈安把那叠货单重新包好,递还给福生。

      “这些,你留着。”她说,“往后有用。”

      福生捧着油纸包,傻傻地看着她。

      “先生不怪小的?”

      “怪你的事,往后再说。”沈安说,“眼下,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此后五天,林伯和陈松年分头去跑那七家。

      吕掌柜是头一个点头的。阿桂嫂一听是要凑证据扳倒崔进,一拍大腿:“早该这么干了!我这条命都敢押上去,还怕留个字据?”

      最难的是老赵。

      老赵六十多了,卖干货杂粮,背驼得厉害。陈松年去了三回,他三回都摆手:“二位的好意,老汉心领了。可崔大人往后还在码头上当差,老汉这小本买卖,往后怎么过?”

      第四回,沈安自己去了。

      她没提崔进,也没提证据。她蹲在老赵的摊子边上,帮他把一筐红枣一颗一颗地挑,挑出坏的,扔到一边。挑到天快黑的时候,巷子口跑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咧着嘴,傻呵呵地笑,一把拉住老赵的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爹,回家,回家”。

      老赵拍着他的手,脸上的皱纹全都松开了。

      “这是我儿子。”他说,“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他娘走得早,就我们爷儿俩。他不认得别人,就认得我。每天傍晚,都在巷子口等我收摊。”

      沈安看着那个傻呵呵笑着的汉子。

      “老丈,”她说,“这回不打官司,不上公堂。七家的账凑在一处,是给崔进看的,让他自己掂量。出面的是云锦阁和吕掌柜,您不用露面。您把您那份账交给我,往后码头上有什么风声,云锦阁替您担着。”

      老赵看着她,看了很久,又看看拉着他袖子的儿子。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旧账簿,边角磨得发黑,递了过来。

      第五天夜里,七家的账凑齐了,厚厚一摞,摆在云锦阁库房的案上。

      林伯一页一页地对,对完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些苦处,往年都是各家闷在肚子里的。”他说,“头一回,摆在了一张桌子上。”

      沈安正要开口,库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福生跑得满头大汗,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来。

      “先生……崔经承手底下那两个衙役,今儿个下午在码头上喝酒,小的在旁边听见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说,崔经承明日晌午,要亲自带人来云锦阁突查库房。”他说,“他们还说,袖子里会揣一包东西进来。”

      “什么东西?”

      “私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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