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斗笠 云锦阁从江 ...
-
云锦阁从江南订的一批云锦,在通州码头被扣了。
扣货的文书是陈松年拿来的,末尾盖着漕运衙门的关防大印,经办人一栏写着:经承崔进。扣货的缘由只有两个字:待查。查什么,查多久,要补什么手续,一个字都没写。
“打听过了。”陈松年说,“这位崔经承,近来在码头上卡得极严,十家商户有八家被扣过。可有一样,孝敬到了,隔日必放。”
“孝敬多少?”
“三两到十两不等。越是外地来的、没根基的,要得越狠。”
沈昭宁看着那张文书。这批云锦里,有城东一位翰林夫人订的嫁妆料子,二十天以后要交货。
“给不给?”陈松年问。
“给了一回,往后回回都得给。”沈昭宁说,“我去看看。”
陈松年愣住了:“东家去码头?”
“戴个斗笠,跟着周嬷嬷去通州的庙里上香。”她说,“顺路看一眼。”
通州码头比她想的大得多。
河面上泊满了船,一眼望不到头。岸上堆着一垛一垛的货箱,用油布盖着,码头上的人挤得肩膀挨着肩膀,扛包的、推车的、吆喝的、骂人的,乱成一锅粥。
沈昭宁戴着一顶素色的斗笠,帽檐垂下一圈薄纱,跟在周嬷嬷后头,沿着码头慢慢地走。陈松年隔着十几步跟着,装作不认识。
被扣的货箱堆在码头东头,上头贴着漕运衙门的封条。一群商户蹲在货箱边上,有的骂,有的叹气,有的抱着脑袋不说话。
沈昭宁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想过去问一问,问他们被扣了几天,孝敬给了没有,崔进是什么样的人。可她刚往前走了一步,一个蹲着的汉子就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轻佻,又带着一点疑惑:一个戴斗笠的大户人家女眷,跑到码头的货箱堆里来做什么?
她停住了脚。
旁边几个商户也看了过来。她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谁家的女眷,跑这儿来了。”
周嬷嬷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压低了声音:“姑娘,咱们走吧,这地方不是姑娘家该来的。”
沈昭宁站在那里,隔着一层薄纱,看着那些蹲在货箱边上的人。她离他们只有几步远。她什么都问不了。
就在这时候,码头北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队仪仗从北边的官道上过来了。前头是玄底金纹的旗,后头是骑马的护卫,甲叶碰在一起,哗啦啦地响。码头上的人呼啦一下往两边让,挤成一团,有人被推倒了,有人在喊。
一个推着菜车的小孩没站稳,车子一歪,满车的萝卜滚了一地,人也跟着摔在了路中间。
最前头那匹马惊了,前蹄扬起来,眼看就要踩下去。
沈昭宁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马被人勒住了。
勒马的是仪仗正中骑着一匹黑马的人。他一把扯住了前头那匹惊马的缰绳,马蹄在那孩子头顶上悬了一瞬,重重地落在了旁边的石板上。
“莫伤了旁人。”
那人的声音不高,可码头上一下子静了。
沈昭宁站在人群里,隔着斗笠的薄纱,看着那个人。
玄色的袍子,背挺得很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勒着缰绳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很稳。
护卫把那孩子抱起来,放到路边。那人松开缰绳,目光往人群这边扫了一眼。
扫过来的时候,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人群里,人人都在往后缩,低着头,不敢看。只有一个戴斗笠的女子,站得笔直,不躲,也不跪,隔着一层薄纱,正对着他。
只停了一下。仪仗又往前走了。
沈昭宁站在那里,看着那队仪仗走远。
“姑娘,”周嬷嬷在她身后小声说,声音都在抖,“那是……摄政王。”
她知道。
前世,摄政王府的亲卫在那场大火里,把沈家的人一个一个地拖了出去。她跪在青石阶上,始终没有看清那个下令的人长什么样。
今天她也没有看清。可她听见了他说的那一句话。
莫伤了旁人。
回城的车上,沈昭宁一路都没有说话。
快到府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周嬷嬷,我娘在的时候,有没有人叫过她的小名?”
周嬷嬷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
“夫人在娘家的小名,老奴不知道。”她说,“可夫人生下姑娘以后,常抱着姑娘在海棠树底下念叨一句话。她说,这孩子,旁的都不求,只求一世平安。”
一世平安。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天夜里,她把那件父亲的旧袍子又翻了出来。
青棠站在一旁,看着她把袍子抖开,比在身上,看着她把头发全部挽起来,压在一顶旧帽子底下,看着她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把眉毛描粗了一点。
“姑娘,”青棠的声音在抖,“这要是让人认出来……”
“所以要装得像。”沈昭宁说。
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眉目清秀,有点瘦,有点书生气,像是哪家铺子里刚出师的账房先生。
“叫什么?”青棠小声问。
沈昭宁想了想。
“姓沈。”她说,“这个姓,我不躲。名字,叫安。”
三天以后,一个叫沈安的年轻账房,跟着云锦阁的陈掌柜,到了通州码头。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货箱还是那些货箱。这一回,沈安走到货箱堆边上,蹲下来,蹲在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商户身边,看着他按在箱盖上的那只手。
“老伯,这箱子里是什么?”
老商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年轻账房,生面孔,不像是衙门里的人。
“雨前的新茶。”他叹了口气,“扣了三天了。再闷两天,就全坏了。”
“老伯是哪家的?”
“锦源号。姓吕。”吕掌柜说,“小本买卖,在城南开了二十年了。今年这批茶,是等着我儿子从江南学成回来,交到他手上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紧了紧按着箱盖的手。
旁边一个挎着货担的妇人正跟衙役吵,嗓门又尖又利:“我这担子里就是些绣线绣品,能有什么违禁的东西?你们查啊!查出一根违禁的线来,我这颗脑袋给你们!”
话说得凶,眼角却是红的,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担子的绳索。
“那是阿桂嫂。”吕掌柜小声说,“城南绣坊的。泼辣是泼辣,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就靠这一担子绣活。”
沈安蹲在那里,没有说话。
前世她在顾家管过中馈,眼里只有账本上的进出。她从没蹲在码头上,看过一个老商户为一箱茶提心吊胆,看过一个寡妇攥着担子绳索的手。
“这半个月,被扣的都是些什么人?”她问。
“没根基的。”吕掌柜苦笑,“外地来的,小本买卖的,衙门里没人的。几家老字号,跟漕运衙门熟的,一箱都没扣过。”
正说着,码头上一阵骚动。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被两个衙役簇拥着走过来。精瘦,颧骨高,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走得不快,目光却在每一堆货箱上扫来扫去。
“崔经承来了。”吕掌柜的声音一下子低了。
崔进走到货箱堆跟前,停下来,扫了一圈蹲着的商户。目光扫到沈安身上的时候,停住了。
“你是哪家的?”
沈安站起来,拱了拱手:“云锦阁的账房,来问问货验得怎么样了。”
“云锦阁?”崔进的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没想起来,“你们那批云锦,还得等。”
“等多久?”
崔进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账房说话不卑不亢,不像是来求情的,也不像是来送钱的。
“等到查清楚为止。”他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云锦阁的东家,”他说,“叫什么?”
沈安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答。
码头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帽檐底下的碎发贴在脸上。
“东家不露面。”她说,“小的只管账。”
崔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走了。
吕掌柜在她身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后生,”他小声说,“你胆子倒大。崔经承问东家的名字,是在掂量你们值多少钱。”
沈安看着崔进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很快,快得有点仓促。走到码头尽头,他停下来,往漕运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擦了擦额头。
日头不大,他却在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