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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载 角色名就叫 ...

  •   拿奖之后,姜醒的行程表被完全重排了一遍。

      原本已经很满。

      现在更满。

      上午九点半杂志拍摄,下午三点获奖专访,晚上七点品牌晚宴。

      第二天平台直播,广告试妆,夜里飞海城。

      第三天录综艺。

      第四天拍物料。

      第五天三家媒体连访。

      第六天高奢珠宝内页。

      第七天空着。

      会议室里,小夏拿着平板往下滑,终于找到一块完整的白。

      “这天没安排。”

      任舒抬眼。

      “哪天?”

      “周日。”

      “《第十三夜》片方想补一组获奖特辑。”

      小夏的手停住。

      “那姜老师什么时候休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问题。

      商务还在回复邮件,宣传低头看热搜走势,执行经纪正在和下一家品牌确认时间。

      任舒想了想。

      “车上睡吧。”

      她说。

      然后继续开会。

      小夏低头,把最后一格白色填满。

      姜醒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化掉大半冰块的美式。

      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她不困。

      准确地说,身体很困,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撑着,始终落不下来。

      太阳穴一跳一跳。

      眼睛干涩。

      胃里也是空的。

      可所有这些都还能忍。

      她低头看那张排满颜色的行程表。

      “表演课呢?”

      任舒说:“先停一周。”

      姜醒抬头。

      “为什么?”

      “排不开。”

      “晚上呢?”

      “晚上你有工作。”

      “早上?”

      任舒看她一眼。

      “姜醒。”

      语气很平。

      “你现在是上升期。”

      会议桌旁的人都没有抬头。

      这个词已经足够解释所有事。

      上升期。

      意味着机会来了要接。

      意味着别人找你时,你最好有空。

      意味着热度不会等你休息好了再继续。

      姜醒垂下眼。

      “那下周补。”

      任舒立刻点头。

      “下周再看。”

      会议继续。

      下周没有来。

      或者说,每个下周到来的时候,都有更重要的事情排在前面。

      姜醒很快便学会在车里睡觉。

      车门一关,窗帘拉上,头靠住座椅,十几分钟也能睡。

      小夏会在快到目的地前五分钟叫她。

      “姜老师。”

      第一声通常没有反应。

      “姜老师,到了。”

      姜醒睁眼。

      几秒钟以后,神情恢复清醒。

      下车。

      进棚。

      坐到化妆镜前。

      化妆师看她脸色不好,会问:

      “昨天几点睡?”

      “两三点。”

      “这么晚?”

      “还好。”

      粉底刷过眼下。

      青色消失。

      腮红扫上去。

      气色回来。

      造型做好以后,摄影师通常会说:

      “状态不错。”

      姜醒看着镜子,也觉得不错。

      看不出来就行。

      她的生活开始以“看不出来”为标准。

      困,看不出来。

      胃疼,看不出来。

      一夜没睡,看不出来。

      刚刚在车里被噩梦惊醒,看不出来。

      只要站进灯下的时候仍然漂亮,一切就还能继续。

      采访里,她被反复问同一类问题。

      “拿奖以后有什么变化?”

      “接下来最想挑战什么角色?”

      “你觉得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怎么看待外界说你是天赋型演员?”

      姜醒回答得越来越熟练。

      “工作变多了。”

      “希望尝试不一样的角色。”

      “还在学习。”

      “天赋这个评价太高了。”

      答案被一个个保存下来。

      下一场采访,还能再说一次。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像在拍一场特别长的戏。

      角色名就叫姜醒。

      要求是永远清醒。

      永远礼貌。

      永远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某一天中午,母亲给她打电话。

      姜醒刚结束一轮杂志拍摄,靠在摄影棚外面的墙上等转场。

      “你那个奖杯照片怎么还没发给我?”

      母亲开口就问。

      “什么照片?”

      “你拿奖的照片啊。你姨她们都问呢。”

      姜醒闭了闭眼。

      “忘了。”

      “这么大的事也能忘?”

      电话里有人说话。

      很杂。

      像家里还有别人。

      母亲压低一点声音,却压不住高兴。

      “你现在出息了,亲戚都等着看。”

      姜醒说:“等会儿发。”

      “你最近是不是工作特别多?”

      “嗯。”

      “多好啊。”

      母亲立刻说。

      “工作多说明人家看重你。你现在可不能犯懒,好不容易红起来,机会要抓住。”

      姜醒没有说话。

      走廊另一端,有工作人员抱着一排礼服跑过去。

      小夏在远处冲她指时间。

      还有五分钟。

      母亲继续说:

      “你弟月底要交补课费。”

      “还有你舅舅那边最近周转不开,想先借一点。”

      “你现在拿奖了,应该赚不少了吧?”

      姜醒睁开眼。

      “有些钱还没到账。”

      “怎么总没到账?”

      母亲明显不理解。

      “你都上电视、拿奖了,他们还能欠你?”

      “要走流程。”

      “那你催啊。”

      母亲说。

      “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开口他们肯定听。”

      姜醒忽然想笑。

      她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她至少知道自己几点下班。

      现在,她连周日能不能睡个整觉都不能确定。

      “知道了。”

      她说。

      小夏已经走过来。

      “姜老师,要换造型了。”

      电话那头听见。

      母亲立刻说:“你快去忙,别耽误工作。”

      姜醒挂断。

      手机还握在手里。

      小夏看她脸色。

      “没事吧?”

      “没事。”

      姜醒站直。

      “走。”

      这是她最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没事。

      可以。

      继续。

      三个词足够应付大部分问题。

      “姜老师,今天可能要拍晚一点。”

      “可以。”

      “飞机改成凌晨一点。”

      “没事。”

      “这一条品牌还想再保一版。”

      “继续。”

      没有人强迫她每一次都点头。

      她自己也很清楚。

      拒绝当然可以。

      今天不拍,品牌可以等。

      采访推迟,也未必会立刻得罪谁。

      可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好像还没有严重到值得拒绝。

      只是再拍一小时。

      只是少睡一点。

      只是这顿饭晚点吃。

      只是这周没有休息。

      忍一下就过去。

      真正危险的是,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自己已经挣了多久。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姜醒在酒店浴室里吐了一次。

      没吐出什么东西。

      她那天一共吃了半盒沙拉,两块鸡胸肉,还有录制间隙塞进嘴里的半根能量棒。

      胃里空得发酸。

      她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只卸了一半妆。

      一只眼睛还带着精致的眼线,另一边已经干干净净。

      看起来有点滑稽。

      手机在外面响。

      小夏发消息:

      ——姜老师,明早七点十五出发。

      姜醒漱完口。

      回:

      ——好。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第二天醒来以后,好像真的又没事了。

      半个月后,她去拍一支品牌短片。

      护肤品牌。

      主题叫“发光”。

      现场搭了一间透明玻璃房。

      纯白背景。

      姜醒穿一条浅色长裙坐在里面,四面都是灯。

      品牌方很喜欢她刚拿新人奖后的形象。

      年轻。

      漂亮。

      有天赋。

      努力。

      于是文案也写得很好听。

      ——被看见,是新的开始。

      ——我相信每一次发光,都来自不曾停下的努力。

      姜醒第一次看到台本时,盯着第二句看了几秒。

      “不曾停下?”

      品牌负责人笑着解释:

      “我们这次想强调一种年轻女性向上的生命力。”

      “姜老师最近的经历特别契合。”

      姜醒点头。

      “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

      上午先拍平面。

      状态很好。

      摄影师连着夸了几次。

      中午只休息四十分钟。

      下午开始拍短片。

      第一组镜头很顺。

      推门。

      坐下。

      抬眼。

      看镜头。

      转身。

      她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摄影师反复提醒角度。

      真正出问题的是口播。

      “被看见,是新的开始。”

      第一遍。

      姜醒说完,导演喊停。

      “很好。”

      “第二句再有力量一点。”

      她点头。

      第二遍。

      “我相信每一次发光,都来自不曾停下的——”

      声音忽然断了。

      姜醒停住。

      导演等了两秒。

      “没事,再来。”

      她低头看提词板。

      那句话明明就在眼前。

      只有十几个字。

      第三遍。

      又卡住。

      这次卡在“每一次”。

      姜醒皱了一下眉。

      “抱歉。”

      导演很客气。

      “没关系,今天时间很充裕。”

      旁边有人递水。

      姜醒喝了一口。

      温水咽下去,胃里忽然抽了一下。

      她按住杯子。

      “再来。”

      第四遍。

      完整说完。

      导演却觉得情绪不够。

      “姜老师,再自然一点。”

      “像你真的相信它。”

      姜醒看向他。

      “好。”

      第五遍。

      “不曾停下的努力。”

      她说完。

      监视器后没有立刻出声。

      品牌负责人和导演低声讨论。

      “眼神有点空。”

      “对,后半句没有接住。”

      “再保一条吧。”

      姜醒坐在玻璃房里。

      四周都是灯。

      太亮了。

      亮得没有任何可以躲开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热。

      明明空调开得很低。

      手心却开始出汗。

      第六遍。

      第七遍。

      第八遍。

      她一次都没有真正出错。

      台词全部说对。

      角度也对。

      可监视器后总有人说:

      “再有一点力量。”

      “再相信一点。”

      “笑意可以多一点。”

      “我们想要那种累过以后依然很坚定的感觉。”

      姜醒听着。

      点头。

      “好。”

      重新开始。

      被看见,是新的开始。

      每一次发光,都来自不曾停下的努力。

      不曾停下。

      她忽然想起那张行程表。

      唯一空出来的周日。

      车上睡。

      暂时停掉的表演课。

      凌晨一点的飞机。

      母亲在电话里说,工作多说明人家看重你。

      还有自己每天说的——

      没事。

      可以。

      继续。

      “姜老师?”

      导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姜醒抬头。

      “怎么了?”

      “准备好了吗?”

      “好了。”

      摄像机重新开。

      场记打板。

      姜醒看向镜头。

      “被看见,是新的开始。”

      很好。

      “我相信每一次发光——”

      她停住。

      这一次,她彻底忘了后面是什么。

      玻璃房外很安静。

      提词板就在镜头下面。

      字很大。

      她看得见。

      可那些字突然变得没有意义。

      像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怎么也读不出来。

      姜醒盯了几秒。

      导演轻声提醒:

      “不曾停下的努力。”

      她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有人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不曾停下的努力。”

      姜醒忽然低下头。

      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

      很轻。

      她愣住。

      又一滴。

      直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足够强烈的情绪。

      她甚至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眼泪忽然落下来。

      越来越多。

      她抬手去擦。

      越擦越狼狈。

      玻璃房外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先停一下。”

      “停机。”

      “小夏呢?”

      “姜老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工作人员迅速围过来。

      门打开。

      小夏第一个冲进去。

      “姜老师?”

      姜醒偏过脸。

      “别拍。”

      声音已经哑了。

      小夏立刻挡到她面前。

      主摄影机已经关了。

      角落里的花絮机却还亮着。

      有人过去按停。

      现场突然变得很忙。

      递纸。

      递水。

      找休息室。

      联系任舒。

      所有人都在替她处理这场意外。

      姜醒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手里攥着几张纸。

      哭得并不厉害。

      眼泪却一直停不下来。

      小夏蹲在她面前。

      “要不要去医院?”

      姜醒摇头。

      “哪里难受?”

      “没有。”

      “是不是胃疼?”

      “没有。”

      “头晕吗?”

      “也没有。”

      小夏急了。

      “那是怎么啦?”

      姜醒回答不出来。

      她也想知道。

      她没有遇到坏事。

      没有人骂她。

      今天的品牌方甚至很好说话。

      她刚拿奖。

      工作越来越多。

      片酬也在涨。

      全世界都在告诉她,这正是最好的时候。

      她到底有什么可哭?

      这个问题让姜醒更加难受。

      她把纸按在眼睛上。

      很久以后才说:

      “我不知道。”

      小夏一下没声音了。

      姜醒靠在沙发里。

      哭过以后,整个人像忽然泄掉了一层力气。

      困意、胃疼、头痛、肩颈的酸,全在同一刻冒出来。

      原来一直都在。

      只是她之前没有空去感觉。

      休息了十几分钟,任舒赶到。

      她进门先看姜醒。

      “怎么样?”

      姜醒眼睛还红着。

      “没事。”

      任舒皱眉。

      “先别说没事。”

      姜醒沉默。

      这反而是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人让她别说这两个字。

      任舒坐到对面。

      “能继续吗?”

      姜醒抬眼。

      小夏也抬头看她。

      任舒的声音很平。

      “品牌方那边我安抚好了。今天如果拍不完,明后的行程都需要重新协调。”

      她停了一下。

      “你如果真的不行,今天就停。”

      姜醒看着她。

      真的不行。

      什么才算真的不行?

      发烧?

      晕倒?

      进医院?

      她只是哭了。

      哭完以后,手已经不抖。

      脑子也重新清醒。

      似乎又回到了“还能继续”的范围。

      “可以。”

      姜醒说。

      小夏忍不住叫她:

      “姜老师。”

      她转头。

      小夏明显不赞成。

      姜醒却忽然笑了一下。

      “都哭完了。”

      语气很轻。

      “妆也能补。”

      任舒看了她几秒。

      最终没有再劝。

      二十分钟后,姜醒重新坐回玻璃房。

      眼妆补过。

      粉底重新压了一层。

      眼药水盖掉红血丝。

      灯再一次亮起来。

      导演比之前温和很多。

      “姜老师,不急。”

      品牌负责人也笑。

      “状态最重要,慢慢来。”

      所有人都很体贴。

      仿佛刚才那二十分钟已经被妥善处理完毕。

      姜醒看向镜头。

      提词板上的字仍然在那里。

      ——被看见,是新的开始。

      ——我相信每一次发光,都来自不曾停下的努力。

      她看了一遍。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准备。”

      场记退开。

      开机。

      姜醒抬眼。

      “被看见,是新的开始。”

      声音很稳。

      “我相信每一次发光,都来自不曾停下的努力。”

      说完,她笑了一下。

      很淡。

      眼睛里还留着一点哭过后的湿意。

      监视器前安静了一秒。

      导演立刻说:

      “好。”

      “这条很好。”

      品牌负责人也点头。

      “刚才这个状态特别对。”

      “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疲惫以后,依然选择往前走的力量。”

      姜醒坐在灯下,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

      哭过以后,反而更符合他们要的东西。

      当晚,宣传部门拿到了花絮素材。

      第二天,一条热搜开始往上爬。

      #姜醒连续工作仍坚持完成拍摄#

      配文写得很漂亮。

      刚刚获得最佳新人奖的姜醒近日工作满档,在品牌短片拍摄中因身体不适短暂休息,调整状态后重新回到镜头前,完成全部拍摄。

      视频最后,是她重新坐进玻璃房。

      眼睛微红。

      面对镜头说:

      “我相信每一次发光,都来自不曾停下的努力。”

      评论区很热闹。

      【妹妹真的好拼。】

      【刚红起来肯定特别累,注意身体啊。】

      【哭完还能继续拍,这个职业态度可以。】

      【敬业又清醒,活该红。】

      【有事业心的人就是会成功。】

      姜醒坐在保姆车后排,一条一条往下看。

      小夏坐在前面,几次回头。

      “姜老师。”

      “嗯。”

      “别看了。”

      姜醒没有立刻关。

      她又看了一眼那段视频。

      花絮剪得很好。

      镜头只留下最漂亮的部分。

      疲惫。

      脆弱。

      重新振作。

      然后完成工作。

      一个完整、积极、很适合传播的故事。

      姜醒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这叫敬业。”

      小夏没说话。

      姜醒按灭屏幕。

      车窗外正在堵车。

      红色尾灯一眼望不到尽头。

      司机问要不要开快一点,下一场活动时间有些紧。

      小夏看向她。

      姜醒靠回椅背。

      闭上眼。

      “来得及。”

      她说。

      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继续吧。”

      所有事情都有了一个很漂亮的结果。

      至于她为什么会哭——

      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有人说她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演员。

      有人说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份工作。

      还有人说,像她这样的人,天生就应该站在镜头前。

      姜醒沉默了很久。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你们认识我吗?

      没有人认识。

      他们认识领奖台上的姜醒,认识雨夜回头的姜醒,认识哭过以后重新坐回灯下的姜醒。

      然后从这些零碎的画面里,拼出了一个努力、清醒、热爱表演、永远不会辜负天赋的年轻女演员。

      拼得很好。

      好到姜醒自己看着,都快要信了。

      窗外车流缓慢向前。

      小夏问:“要不要睡一会儿?”

      姜醒闭上眼。

      “嗯。”

      过了很久,她却没有睡着。

      她只是忽然有一点想知道——

      如果有一天,她偏偏不成为他们期待的那个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过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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