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失眠 奖杯落进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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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夜》上映后的第二个月，姜醒第一次入围最佳新人。
消息出来那天，她正在拍一组杂志内页。
摄影棚里开着很亮的灯。
她穿一件白色吊带长裙，站在灰色背景布前，摄影师让她抬一点下巴。
“对，就这样。”
快门连续响了几声。
“漂亮。”
“再冷一点。”
姜醒看向镜头。
下一秒，任舒从监视器后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
“恭喜。”
姜醒低头。
屏幕上是刚刚公布的提名名单。
一共五个人。
姜醒排在第四。
作品：《第十三夜》。
她看了两遍。
“提名？”
“嗯。”
任舒看着她。
“最佳新人。”
摄影棚里已经有人听见，工作人员纷纷围过来。
“恭喜姜老师！”
“请吃饭啊。”
“我就说肯定有。”
造型师比她还兴奋，拿着夹子跑过来抱了她一下。
姜醒被抱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笑起来。
“谢谢。”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名单。
心里其实没有很明确的感觉。
不像第一次拿到片酬。
钱落进手里，是多少就是多少。
也不像第一次在便利店被人认出。
有人叫她名字，那就是已经认识。
提名却像一件悬在半空里的东西。
它证明有人觉得她演得好。
又没有好到能够直接给她一个答案。
任舒问：“开心吗？”
“开心。”
“怎么看不出来？”
姜醒想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
任舒把手机拿回去。
“慢慢来。”
她笑了一下。
“接下来有得忙了。”
很快，姜醒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提名公布当天，采访邀约一下多起来。
“天降电影脸”。
“十八岁素人逆袭”。
“从便利店到最佳新人”。
“最有灵气的新生代女演员”。
每一个标题似乎都比她本人更懂她的人生。
宣传部门开始替她整理故事线。
雨夜。
便利店。
临时演员。
《盛夏无人知》。
《第十三夜》。
一切被剪得很顺。
像她十八岁那晚只需要推开一扇门，命运便一路替她把红毯铺到了这里。
姜醒第一次看到宣传方案时，盯着“天赋型演员”五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一定要写吗？”
宣传问：“你不喜欢？”
“有点夸张。”
“哪里夸张？”
“我不会的东西还有挺多。”
宣传笑了。
“新人有天赋才有故事啊。后面再写努力，大家更爱看。”
姜醒没有继续争。
她已经逐渐明白，宣传需要的姜醒和真正的姜醒并不完全相同。
只要没有说谎，她通常不管。
颁奖礼在海城举行。
临海的会展中心。
红毯从入口一直铺到内场，海风很大，礼服裙摆几乎压不住。
姜醒坐在车里，造型师最后替她检查了一遍妆。
银白色礼服。
肩颈全部露出来，头发挽起，钻石耳坠随着她转头轻轻晃。
造型师很满意。
“今天特别好看。”
小夏也说：“像要拿奖的。”
姜醒立刻看她。
“别这么说。”
小夏愣了一下。
“啊？”
“这种话不能提前说。”
“姜老师还迷信？”
“现在开始信了。”
车里的人都笑了。
姜醒也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脏真的快了一下。
她忽然很怕。
怕今晚拿不到。
紧接着，又开始怕自己真的拿到。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谁也没赢。
车门打开。
闪光灯立刻亮起来。
姜醒走下车。
海风把裙摆吹开。
有人在红毯两侧喊她的名字。
“姜醒！看左边！”
“醒醒这里！”
“姜老师！中间！”
她已经学会怎么走红毯。
走几步。
停。
转身。
看镜头。
给足正面，再留侧面。
以前形体老师一遍遍纠正的东西，现在已经进入身体。
镜头一抬起来，她就知道该怎么站。
红毯尽头，主持人叫住她。
“姜醒，第一次提名最佳新人，现在心情怎么样？”
话筒递过来。
姜醒脑子忽然空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准备过。
答案也准备过。
开心。
荣幸。
感谢。
能入围已经是鼓励。
每一句都安全。
可真正站在这里，四周全是灯，摄影机近得能够看清她睫毛上的亮片时，那些背过的话忽然离她很远。
她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笑起来。
“很开心，也很荣幸。”
声音很稳。
“能和这么多优秀的演员一起被提名，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鼓励。”
主持人问：“那今晚有没有准备获奖感言？”
“准备了一点。”
姜醒笑。
“希望有机会用上。”
主持人也笑：“今天不谦虚了？”
姜醒握着话筒。
“都准备了，总得盼一下。”
台下笑起来。
这段采访很快结束。
走进内场以后，小夏小声说：
“刚才特别好。”
姜醒点头。
“嗯。”
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些东西。
刚才是不是停太久了。
“总得盼一下”会不会显得太想拿。
笑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僵。
镜头拍到左脸了吗？
左边今天的头发是不是压得太紧。
她越想越烦。
最后干脆低头看节目单。
第三排。
她坐在赵导和片方制片人中间。
赵导手里的节目单已经被折出好几道印子。
姜醒看了一会儿。
“你紧张？”
赵导瞥她。
“我替你紧张。”
姜醒笑。
“那你别抖啊。”
赵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说怎么一直响。”
姜醒被逗笑。
镜头恰好扫过来。
她几乎在红灯亮起的同时抬眼，笑意还留在脸上。
自然。
漂亮。
像什么都没有想。
前几个奖项陆续颁完。
有人激动得落泪。
有人拿着准备好的纸念感谢词。
也有人上台以后完全忘了要说什么，只站在话筒前笑。
姜醒看着他们，手指越来越凉。
最佳新人排在中段。
主持人念出奖项名字时，她忽然坐得更直了一点。
大屏幕开始播放五位候选人的片段。
第一位。
第二位。
第三位。
轮到她。
雨声响起。
大银幕上的小晚站在便利店门口。
台下很安静。
姜醒盯着十八岁的自己。
那天她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站进镜头以后，未来会有人把那十几秒放在这样的大厅里，让这么多人一起看。
提名片段结束。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
姜醒忽然不敢看他的脸。
“获得本届最佳新人的演员是——”
停顿很短。
“姜醒。”
掌声响起来。
赵导第一个转过身。
“去。”
姜醒没有动。
大概半秒。
也可能只有一瞬。
直到制片人笑着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才站起来。
四面八方的镜头都在拍她。
姜醒提起裙摆，往舞台走。
高跟鞋落在台阶上。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学走位。
老师站在监视器后面说：
你太急着下班。
现在她一点也不能急。
整个场馆都在看。
姜醒走到台上。
接过奖杯。
金属的质感是凉的。
比想象中还要沉一点。
颁奖嘉宾和她拥抱，说恭喜。
她说谢谢。
站到话筒前。
灯打下来。
台下黑得看不清具体的人脸。
她提前准备过获奖感言。
可真正开口时，她忽然不想完全照着说。
“谢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场馆里传出去。
还算稳。
“谢谢评委，谢谢赵导，谢谢《第十三夜》剧组，也谢谢星予和任舒姐。”
这些部分没有改。
“我第一次拍戏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台下已经有人笑。
姜醒也弯了一下唇。
“那天雨特别大，我很冷，只想赶紧拍完回去上班。”
笑声更明显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奖杯。
“所以这个奖对我来说，更像一个提醒。”
“我最开始走进镜头，确实有很多偶然。”
“以后不能一直靠偶然。”
她停顿了一下。
手心已经全是汗。
“我会好好学。”
“谢谢。”
掌声响起来。
姜醒鞠躬。
下台。
回到座位。
赵导低声说：“挺好。”
制片人也说：“讲得很真诚。”
姜醒点头。
奖杯放在她膝上。
镜头又一次扫过来。
她抬起脸，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直播弹幕刷得很快。
【老婆好棒！】
【第一次拿奖完全不怯场诶。】
【这张脸真的太适合大银幕了。】
【“不能一直靠偶然”这句好有好感。】
【感觉她对自己要求很高。】
所有人都觉得她很稳。
姜醒却开始喘不过气。
“以后不能一直靠偶然。”
——这句话是不是说得太直白？
——别人会不会觉得她把第一次拍戏说成偶然，是在故作清醒？
“我会好好学。”
——会不会有人说她现在业务能力还不够？
——感谢名单有没有漏人？
——片方全称没提是不是不太好？
——刚才下台时裙摆是不是踩了一下？
——鞠躬够不够深？
她的脑子像突然多出了很多个自己。
一个坐在这里。
剩下的全围着她，检查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姜醒低头。
手指一遍遍摩挲奖杯边缘。
金属棱角压进指腹。
有一点疼。
疼反而让她安静。
颁奖礼还没有结束。
她已经开始希望今晚能够快点过去。
结束以后，还有媒体群访。
记者围过来。
“姜醒，拿到最佳新人，现在最想感谢谁？”
“剧组，还有所有愿意给我机会的人。”
“刚才你说以后不能只靠偶然，是对自己要求很高吗？”
“还好。”
她笑。
“因为确实还有很多要学。”
“现在很多人都叫你天赋型演员，你认同这个评价吗？”
姜醒停了一下。
天赋。
又是这个词。
最近所有人都喜欢它。
天生适合大银幕。
镜头追着她。
老天赏饭。
有灵气。
好像她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事情都会自动发生。
可姜醒越来越怕听见这些话。
如果他们喜欢的是她的天赋，那有一天她没有了呢？
如果下一个角色演不好呢？
如果有人发现，那场雨戏只是碰巧，《盛夏》只是角色合适，《第十三夜》也只是导演拍得好呢？
她十九岁。
刚学会怎么站在镜头前。
却已经有人开始等待她证明自己值得这一切。
姜醒看着记者。
“天赋是很珍贵的东西。”
她说。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
“我只能尽量把每一次机会做好。”
回答很安全。
记者满意。
任舒站在远处，也没有给她任何提示。
这一题过了。
下一题。
再下一题。
拍照。
笑。
道谢。
转身。
她做得越来越熟练。
没人看得出问题。
直到媒体区全部结束，姜醒说要去洗手间。
门关上。
外面的声音忽然远了。
洗手间很大。
白色大理石，金色水龙头，镜子干净得几乎没有一点水痕。
姜醒走到洗手台前。
打开水。
她本来只想洗手。
水流冲过手指。
她低头看着。
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很轻。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姜醒关掉水。
抖得更明显。
她把手按在台面上。
呼吸忽然变得很浅。
心脏跳得太快。
胸口发紧。
整个颁奖礼的声音像隔着墙重新涌回来。
姜醒。
最佳新人。
天赋。
未来可期。
下一部作品。
所有词都在往她身上压。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银白色礼服。
妆一点都没花。
眼睛也没有红。
镜子里的人漂亮得近乎完美。
甚至很像刚才直播画面里的她。
姜醒看着她。
第一次生出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她明明刚刚拿了奖。
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应该高兴。
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该高兴。
十八岁以前，她连两万块安置费都觉得是一条出路。
现在她已经有奖杯，有片约，有粉丝，有越来越高的报价。
那些过去遥不可及的东西，一件件来到她手里。
她却在洗手间里发抖。
太矫情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姜醒立刻闭上眼。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几秒以后，外面有人推门。
姜醒睁开眼。
她把手收回来，抽纸擦干。
门口进来两位女演员。
见到她，笑着说：
“恭喜啊。”
姜醒也笑。
“谢谢。”
声音正常。
那两个人走进里面。
姜醒重新看向镜子。
手已经不抖了。
至少看起来没有。
她补了一点口红。
然后走出去。
当天晚上，庆功宴一直到十二点多。
姜醒没喝多少酒。
有人过来恭喜，她就举杯。
有人说期待合作，她就笑着说谢谢。
还有几个制片人主动和任舒交换联系方式。
姜醒听见其中一个人说：
“她之后档期紧吧？”
任舒笑。
“看项目。”
“有个电影，回头我发本子。”
“可以。”
以前她等别人选。
现在已经开始有人拿着项目来问她。
一切都在变好。
回酒店以后，姜醒把奖杯放在桌上。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高跟鞋脱在玄关。
礼服换掉。
妆卸干净。
她穿着宽大的白色浴袍坐在床上。
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还在不停亮。
祝福消息。
品牌。
工作人员。
以前合作过的演员。
很久没有联系的同学。
甚至还有便利店店长。
——电视上看到你了，恭喜。
姜醒盯着那条消息很久。
回了两个字。
——谢谢。
母亲也发来消息。
——你拿奖了？
——他们说你这个奖很厉害。
后面紧接着一条：
——是不是以后片酬还会涨？
姜醒看完。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
关灯。
睡觉。
十分钟以后，重新睁开眼。
“我会好好学。”
脑子里突然响起自己的声音。
姜醒翻了个身。
又想起媒体问她天赋。
再过一会儿，想起红毯。
想起主持人问她有没有准备获奖感言。
她开始回忆自己当时的表情。
越想越清楚。
清楚到甚至能想起主持人话筒上的logo朝哪个方向。
姜醒坐起来。
打开手机。
搜索自己的名字。
热搜还挂着。
#姜醒最佳新人#
点进去。
第一条是她领奖的视频。
她明明刚刚才经历过一次，却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第二遍。
第三遍。
第一次听自己的发言，觉得还好。
第二次开始发现停顿。
第三次，她觉得每一句都有问题。
评论区大部分都是夸。
【妹妹好争气。】
【这个奖实至名归。】
【她讲话好真诚啊。】
【未来可期。】
翻得越多，姜醒越清醒。
终于看到一条：
【感觉吹得有点过，演技也没有神到这个程度。】
只有几个赞。
姜醒停住。
往下翻。
又一条：
【新人奖而已，粉丝别那么早贷款行么。】
她继续翻。
任舒说过。
不要搜自己。
尤其不要在深夜搜。
姜醒知道。
可她停不下来。
几千条喜欢，她看过就算了。
那几条不喜欢，却会在脑子里留下来。
她甚至开始觉得，对方说得也有道理。
她的确没有那么好。
会不会所有人都把她捧得太高了？
下一部怎么办？
如果下一部差一点呢？
如果以后再也演不出雨夜那个镜头呢？
凌晨三点四十。
姜醒终于关掉手机。
房间彻底暗下来。
奖杯还摆在桌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点城市的光漏进来，落在金属表面。
很亮。
姜醒看着那一点光。
她忽然想，如果没有拿奖会怎么样。
大概会失望。
也许会难过两天。
然后继续拍戏。
可现在拿到了，她反而像被推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
所有人都告诉她：
你已经很好了。
她听见的却是另一句话。
下一次不能差。
凌晨四点半。
她还是没睡。
姜醒起床去倒水。
路过奖杯时，她停下来。
伸手拿起。
沉。
凉。
底座刻着她的名字。
姜醒。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说：
“有什么了不起。”
房间里没人回答。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忽然松了一点。
像终于找到一种能够和恐惧相处的方法。
没什么了不起。
奖也没什么了不起。
别人喜欢也没什么了不起。
骂她更没什么了不起。
只要都不重要，就不会有东西能够轻易伤到她。
姜醒把奖杯放回桌上。
天快亮了。
闹钟在六点半响起。
小夏的消息紧跟着进来。
——姜老师，八点半妆发，九点半杂志拍摄，下午还有获奖专访。
姜醒坐在床边。
一夜没睡。
她回复：
——好。
半小时后，化妆师进门。
姜醒已经洗完澡，坐在镜子前。
脸色有些白。
眼底也有一点红。
化妆师打开粉底，看了她一眼。
“昨晚兴奋得没睡好？”
姜醒看向镜子。
昨晚在洗手间发抖的人已经消失了。
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刚拿下最佳新人、今天还有满档行程的年轻女演员。
她笑了一下。
“嗯。”
“有点兴奋。”
化妆师也笑。
“正常，人生第一个奖嘛。”
粉底刷过眼下。
那一点疲倦很快被盖住。
镜子里的姜醒重新变得漂亮。
年轻。
前途无量。
挑不出什么错。
她看了一会儿，也笑。
以后再害怕的时候，她大概也会这样。
先告诉自己——
没什么了不起。
说得多了，也许真的就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失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