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堂》20visions

87、搬家 河兰把

　　河兰把那几张检查单藏着过了好几天。这几天她表面上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照常吃饭、陪母亲择菜，送父亲去店里。可她心里揣着事，人就不自觉地发飘，择菜的时候把菜根留得老长，看电视的时候盯着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那点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一看就是大半宿。母亲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吃饭的时候总多往她碗里夹两筷子菜，也不多问。
　　那天夜里，雪又下了起来。河兰洗完澡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发呆。窗外雪光映得屋里发白，她听见隔壁父母房里母亲咳嗽了两声，然后是她父亲低低说了句什么。她坐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裹了件外套拉开房门穿过走廊轻轻敲了敲父母卧室的门。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兰兰吗？”“妈，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门开了。母亲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河兰的父亲一眼，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你们聊。母亲拉着河兰出来，把卧室门带上，她们走到客厅里打开了盏落地灯坐在沙发上。河兰抱着一个抱枕，盘着腿坐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来回捏着抱枕的边角。母亲看得出她有话说，也不催促，就坐在旁边等着。
　　“妈。”河兰开口，声音很低，“我怀孕了。六个多月了。”客厅里静了一下。母亲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母亲看着河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孩子他爸……”河兰咽了口唾沫，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出来，“我们闹得很不愉快。我不想再跟他有牵扯了。我现在不知道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她说完就不敢看她母亲的脸，低着头继续捏抱枕的边角。母亲沉默了好久，河兰以为母亲是在生气，或者是在想怎么骂她。
　　“兰兰。”她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看着妈。”河兰抬起头，母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难过。母亲伸手过来把河兰攥着抱枕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你在外面这些年，妈不知道你到底受了多少苦。”她母亲说，“那天你回来的时候瘦得妈都差点没认出来。你什么都不跟妈说，妈也不敢问你。可妈看得出来你在外面过得不好。”河兰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抿紧了嘴没说话。
　　“这个孩子，”她母亲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每个字，“妈觉得应该留下。”河兰愣住了，她以为母亲会坚持着问她孩子父亲是谁，或者骂她糊涂，这种事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孩子是无辜的。”她母亲说，声音慢慢稳下来，“他父亲不好那是他父亲的事。你既然已经跟那个人分开了，那就把过去的事忘掉。这个孩子就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一个人也可以把他养好，妈愿意陪着你。”
　　河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抱枕上。她母亲往她这边挪了挪，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妈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母亲轻声说，“你怕这个孩子拖累你，或者你怕自己一个人弄不了。可兰兰，妈想跟你说句实话。”河兰在母亲怀里抬起头。母亲的眼睛也红了，“妈最怕的是将来有一天我和你爸都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剩你一个人，你孤零零的。你在国外生活了二十年，国内也没剩下什么亲戚朋友了。到时候你生病了或者觉得孤单了，该怎么办呢？”河兰的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现在有个孩子，将来你老了身边好歹有个亲人。”母亲抬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这个孩子是你身上的肉，和你血脉相连。你往后看着他也算是有个念想了。”
　　河兰缩在母亲怀里哭了好一阵。张秀兰就一直抱着她没再说话，只是拍着她的后背，像她还是小孩子一样。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张秀兰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端回来递给她。河兰接过来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堵着的感觉才松了一点。
　　“妈，我打算去国外生。”河兰把杯子捧在手里，声音还是哑的，“国内生太显眼了，我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我想去欧洲南部的P国，那边买房就能办居留，气候也暖和，我在那边把孩子生下来。”张秀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妈陪你去。你爸留在家里看家，让他守着他那点生意。妈陪你过去，到时候伺候你生产、坐月子。等你出了月子，孩子大一点了咱们再商量后面怎么安排。”
　　“可是爸一个人……”“你爸一个人怎么了？”张秀兰摆摆手，“他又饿不着。他的朋友也都在这里，你爸有伴。咱们隔一阵子回来一趟，或者让他过去看看咱们都行。”河兰看着母亲。灯光下母亲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她忽然觉得她母亲老了，可母亲还在为她操心。“妈，”河兰轻声说，“对不起，让你操心。”她母亲瞪了她一眼，抬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傻话。你是我闺女，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呢？”
　　那晚母女俩在客厅里坐到后半夜。河兰跟她母亲说了P国的事，她讲了那边该怎么买房办居留，还有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一些打算，她说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完全够用。张秀兰也没细问，只说“够用就行，别苦着自己，不够用就和妈说，我这几年也攒了钱”。
　　商量得差不多了后，张秀兰站起来说该睡了。河兰也跟着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母亲忽然又叫住她。
　　“兰兰。”河兰回头。母亲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她：“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自己一个人扛着。妈还没老，可以帮你想办法。”河兰点了点头，喉咙又有点发紧。她说了声“好，妈你也早点睡”，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轻轻带上。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重担轻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张罗着给她熬鸡汤说孕妇得补。父亲也说“需要钱跟爸说”。河兰开始着手办去P国的事。买房移民的手续不算太复杂，她在网上查了资料，联系了一家做海外房产的中介，又在P国南部一个靠近海边的小城看中了一套带院子的小房子。那边的冬天不冷，夏天也有灿烂的阳光。她把这些年的积蓄算了一遍，买房子、办手续、加上孩子出生后的开销都绰绰有余，她的财产以后也可以支持孩子学习他喜欢的东西。
　　母亲跟着她一起收拾行李，把她这些年在家里能带的东西都翻出来，念叨着这个带上那个也带上。河兰看着那只被她从L城带回来的旧旅行袋，她不必再装逃亡的路线和假身份，她的箱子里可以放母亲给她晒的干菜和几件给母亲给未来外孙做的小棉袄。出发前那天晚上，河兰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荒芜的冬季景色。她身后的床上摊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屋里很暖和，楼下的母亲还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在心里说：咱们要走了，去一个暖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