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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递过来的矿泉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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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递过来的矿泉水
降温了。
随城说冷就冷,前天还能穿单件校服,今天风一吹就得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徐小庄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书包带子收紧了一点,快步往校门口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看见体育队在晨训。一群人沿着跑道慢跑,口号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林尧在最前面领跑,步子迈得很大,但节奏稳稳的,像一只匀速前进的钟。
徐小庄的脚步慢了一拍。他隔着铁丝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加快了步子往教学楼去。
晨读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那排暖气片不热。他伸手摸了一下,铁皮冰凉,大概管道还没通。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用袖子垫着下巴,趴在桌上小声念课文。前排有人打了两个喷嚏,抱怨了一句"什么破暖气"。
余磊从前面递了一张纸条过来:"中午吃啥?"
徐小庄写:"食堂啊。"
"废话。我是说你想吃哪个窗口。"
徐小庄想了想,写:"都行。"
余磊在那两个字的下面画了个哭脸,又传回来。徐小庄看着那个哭脸,嘴角动了动,把它折好收进桌肚。
下课的时候林尧不在。第三排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放着一杯没盖盖子的热水,水汽袅袅地升。徐小庄经过的时候往杯子里瞥了一眼——枸杞,几颗红红的在杯底沉浮。
他愣了一下。林尧喝枸杞?他看着不像会喝这个的人。
但他没多想,走回了自己座位。
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到《荷塘月色》,念到"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的时候,徐小庄忽然觉得困了。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打哆嗦。
他眨了眨眼,没睡着。但眼皮有点沉。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醒过神来,发现余磊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走啊吃饭去。"
徐小庄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他跟着余磊往外走,走过第三排的时候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林尧还没回来,那杯枸杞水已经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
食堂今天排队的人特别多。徐小庄站在队尾,前面是余磊,再前面是两个不认识的女生。他站在那儿等的时候,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转头。林尧站在他身后,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红色的瓶盖。他大概刚结束训练,头发还是湿的,耳尖被风吹得微红,外套没拉,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领口被汗浸出一小块深色。
"排这儿。"林尧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言下之意是"我排你后面"。
徐小庄点了点头,转回去了。但这次他站在队伍里,后脑勺能感觉到一道不远不近的目光落在那儿。那道目光不烫,不扎,就是存在,像一个记号。
轮到他打饭的时候,他打了青椒肉丝和一碗米饭。端着盘子转身找座位的时候,他看见林尧已经坐到了角落那张桌子,对面放着那瓶矿泉水,红色的瓶盖朝外,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徐小庄走过去坐下。他把盘子放好,刚拿起筷子,林尧就把那瓶矿泉水推了过来。瓶身冰凉,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没买水。"林尧说。他低头拆筷子,表情很淡,好像这句话不需要解释。
徐小庄看着那瓶水。他把手覆上去,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渗进来,让他缩了一下。但他没推回去。
"谢谢。"他说。
林尧没应。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塑料袋,放在徐小庄的餐盘旁边。
"给你的。"
徐小庄低头看。塑料袋里装着两小袋东西,一袋是枸杞,一袋是红枣。包装简单,就是超市散称区那种透明自封袋,封口处贴着手写的价格标签。
"这是什么?"徐小庄问。
"你前两天不是咳嗽吗。"林尧说。他头也没抬,继续吃他的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徐小庄愣了两秒。他前两天确实咳嗽了,暖气没来那两天晚上他写作业写到十一点,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他咳了好几声。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余磊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问。
林尧嚼完了一口饭,咽下去,才回答:"上课听见的。"
徐小庄想起语文课上他趴在桌上,好像确实没忍住咳了两声。那时候林尧不在座位上——但他坐在第三排,离讲台近,离徐小庄隔着五排。他听见了。
徐小庄把那两小袋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枸杞红红的,红枣干干瘪瘪的,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他捏着塑料袋的封口,封口被手指捏得沙沙响。
"泡水喝。"林尧又说了一个词。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去收盘子。走了两步,又偏过头说了一句:"枸杞别放太多,上火。"
徐小庄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个小袋子。林尧已经走了,盘子收走了,座位空了,那瓶矿泉水还留在桌面上,瓶身的水珠顺着弧线滑下来,在桌上洇了一小圈湿印。
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他拧上盖子,把水放在自己餐盘旁边,然后低头继续吃饭。青椒肉丝已经凉了,但米饭还温着,一口一口地扒进嘴里,热乎乎的。
下午第一节课前,徐小庄去水房接热水。他站在饮水机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袋枸杞,犹豫了一下,捏了几颗放进杯子里。红红的枸杞在热水里慢慢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把水染成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他端着杯子回教室。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林尧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见他端着的杯子,瞥了一眼又收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但徐小庄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很小的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杯子里枸杞泡开了,比刚放进去的时候胖了一圈,在杯底挤挤挨挨的。他喝了一口,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浓,是那种需要仔细品才能尝出来的甜。
他捧着杯子暖手,暖气片还是冷的,但手心是热的。
余磊从前面转过头来,看见他手里的杯子凑过来闻了一下。
"你泡枸杞了?"余磊瞪大了眼睛,"你跟林尧学的吧?他天天泡。"
徐小庄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不是学,他给的。"
余磊看了他两秒,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我就知道",然后他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前丢了一句:"行吧。你俩这关系,我已经不需要惊讶了。"
徐小庄低头又喝了一口枸杞水。
那天晚自习之前下了雨。雨不大,但绵密密的,落在操场上听不见声音,只有地面上慢慢变深的水渍才能看出来。徐小庄忘了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正打算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旁边伸过来一把黑色的伞。
林尧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伞,下巴朝着雨幕抬了抬:"走吧。"
徐小庄看了他一眼。林尧的校服外套已经穿好了,书包单肩挎着,那把伞撑开之后笼住了他们两个。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徐小庄能感觉到林尧的体温从校服布料那边渗过来,带着淡淡的皂香。
"你家哪个方向?"林尧问。
徐小庄指了个方向。林尧没说话,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两人一起走进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沙沙沙的。徐小庄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小,因为林尧的步子也放慢了——他比自己高,腿比自己长,平时走路大步流星的,但此刻他的步幅明显缩了一半,配合着徐小庄的节奏。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谁也没说话。路灯已经亮了,光被雨水打散,晕成一片暖橘色的雾。水坑里的倒影被脚步踩碎又拼起来,一圈一圈地荡开。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徐小庄停住了。他刚想说"我到了",林尧的伞已经移开了,把他完整地罩在站牌底下,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你淋着了。"徐小庄说。
林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校服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块。他毫不在意地甩了一下肩膀:"没事。到了?"
"嗯,公交。"
林尧把伞收起来,看了看公交站牌,又看了看徐小庄。他的头发上沾了细小的雨珠,在路灯底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但嘴唇抿了一下。
"那个……"林尧开口,又顿住了。他像在组织什么话,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跟平时在球场上指挥若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什么?"徐小庄问。
林尧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什么小东西——徐小庄还没看清,就被他塞进了自己校服口袋里。
"天冷了。"林尧说。他往后退了一步,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冲徐小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几步就拐进了雨幕里,黑色的伞重新撑开,背影在路灯和雨丝之间渐渐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
徐小庄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个暖宝宝,还没拆封,摸着软软的。包装上画着一只卡通企鹅,肚皮上写着"温暖一冬"四个字。
徐小庄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攥着那个暖宝宝。雨还在下,沙沙沙地打在站牌顶棚上。他把暖宝宝贴在胸口的位置放了一小会儿,软软的,隔着校服,像一小团被安静揣好的热。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全是雨珠,外面的霓虹灯被水珠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斑。
他把暖宝宝拆开了,搓了搓,贴在肚子上。暖意从腹部慢慢扩散开来,一点一点地爬上后背和指尖。
他想起食堂桌上那瓶覆着水珠的矿泉水。
想起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枸杞。
想起刚才那把倾过来的黑伞,和伞下那个人放慢的步幅。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收起来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唰——唰——,节奏安稳,像某种催眠的拍子。
车到站了。他下车往出租屋走,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他没跑,就那么慢慢地走。暖宝宝贴在肚子上,热热的。口袋里还剩一小袋红枣没拆封,硬硬的,硌着指腹。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开灯,把热水烧上。
水烧开的时候,他又捏了两颗红枣放进杯子里,和枸杞一起。红红的在滚水里转了两圈,慢慢舒展开,浮上来。
他捧着杯子坐在书桌前。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吧嗒吧嗒的,节奏慢下来,像一颗心在安静地跳。
他喝了一口红枣枸杞水。
甜的。这次是真的甜,清清楚楚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翻开练习册,开始写作业。
写了几行之后他停下来,把口袋里那个拆开的暖宝宝包装纸拿出来看了看。企鹅的肚子被撕破了,歪歪扭扭地裂着口子,但那只企鹅还在笑。
他把包装纸叠好,和糖纸、纸条放在一起。
笔袋里的夹层已经塞了好几样东西了。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
他拉了好几下,终于拉上了。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落在路灯上,落在枯梧桐枝上,落在这个城市无数个安静的屋顶上。
徐小庄写完了一道数学题。
他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然后他写下一个"谢"字,想了想,划掉了。
他重新写上了一个"好"字。
"今天挺好的。"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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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