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小庄》皮卡秋崽

7、他太胆小了 第

　　第七章他太胆小了

　　徐小庄最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到十五分钟。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到了那个点自然醒，醒了就起，起了就走。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他把书包放好，先把林尧的桌肚检查一遍。所谓"检查"，就是把他桌面上摊开的书本理一理，水瓶摆正，有时候桌肚里掉出来一支笔或者一块橡皮，他就捡起来放回去。

　　他没告诉林尧这件事。林尧也没问过为什么每天到教室的时候桌面都是齐整的。但他有一次打哈欠的时候余光扫过来，看见徐小庄的手从自己桌面上缩回去，没说什么，只是把下巴往外套领子里埋了埋。

　　日子一天天过，风一天天凉。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落得满地都是，值日生每天扫每天落，索性不扫了，任它们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体育课在周四下午第二节。

　　天气好得不像秋天，天是那种又高又蓝的蓝，一丝云也没有。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单杠上。

　　"今天自由活动，"老师把哨子一收，"器材室开了，羽毛球排球篮球自己拿，注意安全。"

　　大家欢呼一声散了。男生们冲向器材室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去了树荫底下聊天。徐小庄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他不太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排球他不会打，篮球更不用说，羽毛球倒是可以，但需要两个人。

　　余磊跑过来拉了拉他袖子："走啊，打排球去！"

　　徐小庄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我不会。"

　　"不会学嘛，"余磊回头冲他笑，"人家打你接就行了，你怕什么？"

　　他怕什么。徐小庄想了想，好像什么都怕。怕球砸脸，怕接不住被人笑，怕站在网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但他还是被余磊拉过去了。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分了两队，余磊把他塞进自己那队，站后排角落。

　　"你就站在那儿，球过来了你就接，"余磊比划了一下，"双手并拢，像这样——"

　　球发过来了。对面一个高个子男生发的球又猛又急，擦着网带飞过来，砸在徐小庄脚前半步的位置。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球弹起来滚到场外去了。

　　"你怎么不接啊！"对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是那种比赛时候的正常的催促。但徐小庄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小跑着去追球，弯腰捡起来，扔回给发球的人。

　　"不好意思。"他说。

　　对方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但接下来几次，球往他这边来的时候他还是没接住——他太怕了，怕动作难看，怕接得不准，怕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的手。每一次球飞过来的瞬间，他的身体都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往旁边躲。一点点的距离，但足够球擦着他手指尖飞过去了。

　　"徐小庄你他妈倒是伸手啊！"同队的一个男生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这句带了脏话，在安静的球场上格外响亮。旁边树荫下聊天的几个女生都转过头来看。

　　徐小庄站在球场角落，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全是汗。阳光从他头顶直直地照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顶上，但那些光好像打不进他的身体里。他觉得所有的目光都扎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像针。

　　"不、不打了，"他说，声音有点颤，"我去捡球。"

　　他转身往场外走。走的时候没敢看任何人的脸。他听见余磊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在替他打圆场。

　　球场后面是一排矮冬青，几个出界的球滚进了冬青丛里。徐小庄蹲下来扒开枝条去够球，冬青的叶子上沾了灰，蹭了他一袖子。他够到一个球，又够到一个，第三个滚得深了些，他半个身子钻进冬青丛里，枝条刮着他的胳膊，有点疼。

　　他忽然不想出去了。

　　他蹲在冬青丛后面，后背抵着水泥台子，膝盖蜷到胸口。冬青丛的阴影罩着他，凉凉的。他听见球场那边继续在打球，喊声、笑声、球砸地的砰砰声，隔着一排灌木，像隔了一个世界。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待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靠近。那脚步声不重，但很稳，踩在枯叶上嘎吱嘎吱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

　　徐小庄抬起头。

　　林尧站在冬青丛外面，弯腰看着他。他大概刚从单杠那边过来，手上还沾着铁锈，运动外套的拉链没拉，风吹得外套下摆一掀一掀的。他低头看着蹲在冬青丛后面的徐小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的皱，是另一种，像在看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你蹲这儿干嘛？"林尧问。

　　徐小庄张了张嘴。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排球，指关节都被球皮磨红了。他想说什么——"我捡球"、"马上就出去"、"没事"——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尧没等他回答。他蹲下来，跟徐小庄平视。冬青丛的枝条挤在他们中间，林尧伸手把一根挡在徐小庄面前的枝条拨开，枝条弹回去的时候晃了晃，落了几片叶子在徐小庄肩上。

　　"他们让你捡球？"

　　徐小庄摇头。

　　"那你躲什么。"

　　徐小庄没说话。他看着林尧的眼睛——那双眼睛被阳光晒得微微眯着，瞳仁是浅褐色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蹲在冬青丛后面，缩成一团，像只被吓到的兔子。

　　林尧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伸进冬青丛里，手掌朝上，摊开在徐小庄面前。

　　"出来。"

　　徐小庄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食指指节上有一道没洗干净的墨痕。掌心的纹路细细密密的，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握那只手。他把手里的排球递给林尧，然后自己扒开冬青丛钻了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土。

　　林尧接住球，直起身。他比徐小庄高大半头，站在那儿影子刚好罩住他。他没再说什么，拿着球转身往球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

　　"你站我旁边。"

　　徐小庄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尧已经走回球场了，把那颗球扔给刚才喊话的那个男生，然后站到了后排靠边的位置。

　　那个男生接住球，看见林尧站在徐小庄刚才站的角落里，愣了一下："你打？你不是不玩排球吗？"

　　"玩玩。"林尧说，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

　　徐小庄磨磨蹭蹭地走回球场边。他没敢进场，就站在边线上，靠着铁柱子。林尧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巴往自己的方向点了点，意思是"站过来"。

　　徐小庄往前挪了两步，挪到了林尧身后半步的位置。

　　球又发了过来。林尧伸手接了一下，垫起来，稳稳地送到了二传的位置。他动作不标准，但力道刚好，球听话地飞了过去。对面又打回来，这次偏了，往徐小庄的方向飞。

　　徐小庄条件反射又想躲。但他往后退的时候后背撞上了什么——是林尧的手掌，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上，推了一下。

　　"别躲。"林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近，近到他的气息擦过徐小庄的耳尖。

　　徐小庄没躲。他伸出手——两只手并拢，像余磊教的那样——球砸在他的掌心上，"嘭"的一声，弹起来，歪歪扭扭地飞过网。虽然歪了，虽然高度不够，虽然落地之前就被对面扣死了。但它飞过去了。

　　"好接！"余磊在场那边喊了一声。

　　徐小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球拍得有点红，发烫。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林尧把手从他后背上移开了。那点力道消失的时候，徐小庄的后背忽然空了一小块。他没转头看林尧，但他感觉到林尧往旁边退了一小步，把位置让出来了一点，让他能站在边线上，不用缩在别人后面。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徐小庄又接了几个球。两个接到了，三个飞了，还有一个砸在他胸口上，闷闷的一声，他"嗳"了一下，把球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他好惨但也好好笑"的笑。

　　他自己也忍不住咧了一下嘴。那个笑很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就收住了。但林尧看见了。

　　林尧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继续打球。但徐小庄注意到他接下一个球的时候动作顿了一瞬，像分了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徐小庄去冬青丛那边把其他几个出界的球也捞了出来。他弯腰够球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太胆小了。"林尧的声音。

　　徐小庄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抱着两个球转过来。林尧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轮廓亮亮的，表情淡淡的，嘴唇抿着，像在斟酌什么。

　　"我知道。"徐小庄说。

　　林尧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那片叶子枯黄枯黄的，被捏在林尧的指尖上，风吹了一下，从他指缝里飞走了。

　　"胆小就胆小，"林尧把空着的手插回口袋里，"慢慢来。"

　　他转身走了。外套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徐小庄站在原地，抱着那两个脏兮兮的排球。他看着林尧的背影走远，混进下课的人流里，被人群吞没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被球拍红的地方还在发烫，那种热从掌心里漫开来，顺着手腕爬到胳膊上，最后停在心口附近。

　　他把球送回器材室。出来的时候操场已经空了，只留下几个慢吞吞收拾东西的人。他走过冬青丛旁边，看见那根被林尧拨开过的枝条还歪着，没弹回去。

　　他想把它扶正。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歪着也挺好的。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不轻不重，刚刚好让他走的步子稳了一点。

　　他走回教室坐下的时候，余磊从前排转过来冲他挤眉弄眼。

　　"他是不是去把你捞出来的？"

　　"……嗯。"

　　"我就说嘛，"余磊嘿嘿笑，"他肯定得去。"

　　徐小庄低下头翻开课本。翻到物理第47页的时候，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在。他把书合上，把糖拿出来，这次终于剥开了糖纸。

　　奶糖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绵密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含着那颗糖写完了半页英语作业。写完之后糖还没化完，小小的一个圆，在舌尖上慢慢变小。

　　变小，变甜，变暖。

　　窗外起风了，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地落了一地。

　　徐小庄把糖纸叠好，放进笔袋里。叠得平平整整的，跟那条纸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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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