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公子》韩希声

4、第二章 不太平的夜晚 不，绝不是

　　伊格灵格坐在雨水垂落的屋檐下。
　　王室驱逐他时，给了他一些财物，一杆长枪，而以弗纳尔所赠的那把琴也留给了他——虽然以弗纳尔的妻子强烈要求留下那把琴。
　　伊格灵格决心远离这片土地，途中要耗费的金钱势必会不计其数。因此他不敢胡乱花钱，天气还不算寒冷，索性在这城中随便找一处过夜。向十五个银月和随后而来的十五个紫月祈祷，让这夜晚不要太过难熬。
　　他闭目冥神，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到弗兰涅尔北部的蛮族区域去？听说在那里并不会因为杀人而被斥责，但想必不是什么开化之地。伊格灵格还从来没有见过北部人，在描述中，他们都是操着奇怪口音，满身皮毛味，终身不洗澡的海盗。
　　沿着白鹿河或是女神河一路东下？在河流的下游，达博里平原之上，坐落有享有盛名的十二城，可是路途遥远，光是路费开支就不在少数，而且弗兰涅尔境内也没有能一路远渡的大船，只能不断在陆路和水路中转换。
　　或者去南方刚建成的天门山长城？那里缺少人手，正是对抗卡美朵游牧部落的第一线。那里有新兴的伊扎买王朝，他们的别扎都历史性地统一了卡美朵地区，建立了一个足以同北方虔诚的桂神教教徒们抗衡的王国。
　　有了，去雀跃关吧。那里有一位舅舅，担任领主，那里也是与薇妮交往最密切的边境关隘。
　　不过在那之前，是否先去西普城外的马首领主“胖子”勒鲁多那里补充一些补给呢？勒鲁多领主和自己一向熟识，领主的女儿也是他的好友，他们曾经一起骑马环绕整个西普城，那时艾丽尔还不是以弗纳尔的妻子……
　　正在思考这些的时候，伊格灵格听到一声长刀出鞘的声音。一股寒意从后颈窜上来。
　　他之所以能一瞬间分辨出刀和剑，是因为在这座城市之中，只有贵族允许佩剑——至于更遥远的封地，便难以贯彻这一政令了。因此，平时与他对练的平民侍卫们用的都是刀。
　　他立刻睁开眼睛。
　　四个黑衣人围住了他，看身形都是男子。他们一律以黑巾蒙面，腰间一侧佩刀，一侧插匕首，露出的左脸上半部分刻印着一个红色的花纹。
　　伊格灵格一下便认出这是王室专门培养的“血手”刺客团。他们是伊格灵格的外祖父之前的那位暴虐国王留下的遗产，早年间用于监控贵族和铲除异己，但他记得，在外祖父取而代之之后，就将这支部队解散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而他们出现的原因，并不需要多做猜想。
　　“是谁？”伊格灵格并未慌张，而是想尽可能拖延时间，让夜行的人有机会发现，“是谁派你们来这里？国王陛下知道吗？”
　　一个黑发男子冷冷道：“将死之人，何必多言。”
　　伊格灵格的手此时已伸向身后的枪和琴。卡罗利安公子在战斗时也是以琴为盾的。此刻，虽然没有更趁手的武器，但至少伊格灵格想战斗着死去。
　　黑发男子左侧的男子挥舞长刀扑向伊格灵格。他就像闪电一样快。伊格灵格从地上挺身跳起，横格长枪，以木头枪杆勉强挡住了一击。但那枪杆已被砍出了一个小小缺口。这是何等惊人。伊格灵格的枪是用上等的硬木做的，能砍伤枪杆的刀和刀客，其实力可想而知。
　　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杀死。理智告诉伊格灵格，应该以琴身做掩护，撤到能发挥长枪距离优势的地方。但是，情感却阻止着他这么做。这是逝去友人留下的最后一件物件了，尽管他们曾经争吵过，怀疑过，甚至相互起了杀心——
　　战斗容不得丝毫分心，刹那间，银白色的刀刃已经砍向伊格灵格的天灵盖！
　　“铛”的一声，伊格灵格下意识低头。
　　然而预期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他抬起头，只见昏暗的紫月照耀中，一个如旋风般的模糊黑影在其他三个黑影之间旋转。
　　有如热汤般的液体飞溅到伊格灵格脸上，但伊格灵格很清楚，那是鲜血。
　　白刃被紫色月光染上一层邪魅神秘的气息，而身处诸多白刃之间的那个男子，就像一个再世的恶魔。刀刃刺穿内脏的声音，毫不犹豫刺进骨头之间的声音，刀柄猛击人骨，让人骨像脆弱的饼干般折断的声音，在这夜的帷幕下上演一场宏大的交响。
　　伊格灵格并无恐惧，也并未像大多数见到这种场面的贵族子弟一样反胃，只是默默的，默默的欣赏着这一生或许只有一次的表演——尽管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却能通过嗅觉、听觉和触觉感受到正在发生的一切。如心跳般的脚步声在地上鼓动，如雾一般的血气蔓延到四周。
　　斩下最后一个头颅之后，那如同杀人的恶本身的人物，一手握着染血的刀，一手提着三个头颅，面向伊格灵格。他并未收刀，也并未收起那股如匕首般的杀意。伊格灵格双手握着枪，然而是徒然，他的双手都因为激动和迟来的恐惧而颤抖。
　　男子将头颅扔向一旁，就像往湖水里扔石头一样自然。
　　而后，伊格灵格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划破夜空的声音。就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飞向了高处。男子的身形也轻微地偏转。
　　做完这一切，男子和伊格灵格面对面对峙着。
　　他们缓慢地转圈，以彼此的刀刃对准彼此。伊格灵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队友。独占功绩？或者，他单纯是个嗜杀的魔鬼？
　　男子走到月光下，伊格灵格能看见他灰色的头发，以及绿色的眼珠。伊格灵格注意到他左侧的眼珠比右侧的颜色要深，那似乎是一颗玻璃做的假眼。
　　“名字。”男子说，就像吐出一颗被人打掉的牙齿。
　　“……伊格灵格。”伊格灵格站直了身体。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得不尊重的对手。
　　“‘独眼’拉扎。”他说，“你为何要杀人？”
　　“我不想提这件事。”
　　“如果我说，这就是决定我要不要杀死你的关键呢？”
　　“我仍然不会说。”伊格灵格将长枪稍微偏转，枪尖指向拉扎，“我曾为此许下诺言。”
　　“为诺言而死，值得么？”
　　“值得。”
　　“真是冥顽不灵。”
　　拉扎此时已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换到双手拿刀——能偷袭吗？伊格灵格也想过。但只要看到拉扎紧绷的肌肉，就会明白，这么做只是枉然。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拉扎说，“告诉我为什么，或者死。”
　　“作为一位刺客，您可真是话多。”伊格灵格摇头，“那就来取我性命吧。”
　　他双手紧握长枪。有没有可能找到他的破绽？即使战斗对拉扎来说是生命，而对自己来说只是种癖好？
　　“先让你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吧。”拉扎将刀收回鞘内——速度快到伊格灵格看不清，他坚信如果必要，拉扎可以以同样的速度把刀拔出。
　　“愿闻其详。”伊格灵格可是一点不敢轻敌，仍旧紧握着枪。但是枪头不再对准拉扎。
　　这是出于对对手的尊敬。在这个年代，已经有很多人不再认同这种近似于上古时代的道德观了，但伊格灵格却无比想要去遵循那自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行为准则。他并不指望在大地上复苏这种准则，他只是想让自己的所作所为都符合古代英雄们的道德。
　　拉扎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类似卷轴的东西，小心地揭开，念出上面的文字。
　　“今日，以鹿首领主及国王，‘雪熊’尤利尔之名，命令‘血手’刺客团即日秘密对王孙伊格灵格处以死刑。”
　　比意料中的长篇大论要短。伊格灵格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外祖父？他不是平素最爱自己吗？他清楚地记得，儿时外祖父将自己放在膝盖上给他念英雄故事的场面。虽然自己由于是母系的子嗣，父亲又身份不明，不具有继承王位的权利，但外祖父绝不会仇恨他到要诛杀的地步。
　　“这不可能……”伊格灵格能想到的只有这句话。
　　“你就没有别的要说吗？”
　　“给我看看外祖父的火漆印。”
　　“怎么会有火漆印。你当我们刺客组织是做什么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伊格灵格心生一念。
　　“问问题的人是我，不是你。”拉扎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嘎吱嘎吱，像是一种警示，“你到底做了什么？”
　　“或许……是外祖父认为我辱没了门楣吧。”伊格灵格说，“他不愿意自己的子嗣里有我这样的罪犯。”
　　“还有呢？”
　　“再想不到了。”
　　拉扎无奈地摇摇头，将卷轴重新塞进口袋里，抽出长刀。
　　“那就只有一战了。”
　　伊格灵格感到鲜血在沸腾。拉扎的举动明显是存在疑问的，快想想，他的意愿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把外祖父的密信给我看？他为什么要杀死其他的刺客？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奇怪的问题？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用怎样的方法能驯服这头狮子？
　　不，绝不是用战斗。伊格灵格很清楚，论战斗，即使给他两辈子，也胜不过这些自幼被当做杀人武器训练的刺客。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伊格灵格飞速回忆着刚刚的对话。生机一定就藏在其中。拉扎想从伊格灵格这里得到的回答，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