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藏清音》醉伶人

23、疏离 那场突如其

　　那场突如其来的小感冒彻底痊愈之后，天气渐渐步入深秋。
　　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大面积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满整条校道。
　　阳光不再像初秋那样热烈刺眼，变得温柔又淡薄。
　　落在肩头浅浅一层，却再也暖不透陆雀晴心底的微凉。
　　在外人眼里，一切都顺着时间缓缓回归正轨。
　　研学结束，课程重启，作息规律，生活平淡如常。
　　同学们渐渐淡忘旅途的趣事，投入忙碌的课业之中。
　　没有人察觉，陆雀晴的世界已经悄悄发生了偏移。
　　只有她自己清楚，从苏侵晓在宿舍细心照顾她的那天起。
　　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失控蔓延。
　　苏侵晓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她额头的温度。
　　替她揉捏后颈时轻柔舒缓的力道。
　　拨开她额前碎发时自然又亲昵的动作。
　　还有低声叮嘱时，温柔得近乎纵容的语气。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发生。
　　明明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干净又纯粹。
　　可落在心思敏感、观念传统的陆雀晴心上。
　　却变成了层层缠绕、解不开、理还乱的牵绊与慌乱。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避开苏侵晓。
　　这种躲避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发自本能的自我防御。
　　她试图用距离隔绝心动，用疏离抹平心底悄悄冒头的悸动。
　　从心底最深处，拼命压制那一点不受控的异样情绪。
　　平日里热闹通畅的主校道，成了她刻意规避的路线。
　　只要视线范围内捕捉到那个熟悉清瘦的身影。
　　陆雀晴便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若无其事调转方向。
　　宁愿绕远路从僻静的侧巷走，也不愿迎面相遇。
　　那条侧巷少有人来往，墙边长着干枯的杂草。
　　路面凹凸不平，走起来远不如主校道方便。
　　可只要能躲开一次碰面，她便觉得心里松一口气。
　　若是课间听说苏侵晓会来班级送资料、找人。
　　她便会安静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一动不动。
　　刻意压低存在感，埋首在书本之间，避免两人产生任何独处交集。
　　哪怕教室里嘈杂喧闹，她也不敢抬头张望门口的动静。
　　食堂人流量大，是两人从前最常偶遇的地方。
　　如今陆雀晴只要远远看见熟悉的背影。
　　便会立刻收回脚步，默默换到另一列队伍排队。
　　哪怕要多等很久，饿着肚子站在拥挤人群里。
　　也不愿意和苏侵晓并肩站在一处，共享一段短暂等待的时光。
　　打饭的时候，她也会下意识挑选离学姐常坐区域最远的餐桌。
　　她一遍遍在深夜、在课间、在独处时反复告诉自己。
　　我不会喜欢女生，我从来都不会，也绝对不可以。
　　这句话像一道枷锁，牢牢锁在她的心头。
　　从小到大的家庭教育，早已根深蒂固刻进骨血里。
　　父母的言语、长辈的观念、身边周遭的氛围。
　　全部统一口径地告诉她，什么是正常，什么是越界。
　　逢年过节家庭闲谈，长辈总会提起婚恋与情感。
　　在她从小接收的认知里，同性之间的过度亲密是错位。
　　是不被世俗接纳、不被家庭认可、不合常理的关系。
　　是需要警惕、需要规避、需要及时止损的情愫。
　　她一直乖乖听话，恪守分寸，克制所有逾矩行为。
　　待人接物始终保持温和疏离，从不让关系越界半分。
　　她笃定自己的三观，笃定自己的取向，笃定自己的底线。
　　可唯独遇上苏侵晓之后，所有笃定都开始摇摇欲坠。
　　除了根深蒂固的观念束缚，她还有更深层的顾虑。
　　她始终无法百分百确定，苏侵晓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意。
　　学姐的温柔是天性使然，还是独独对她特殊偏爱。
　　那些频繁的肢体触碰、过分细致的照顾、独一份迁就。
　　是待人一贯的礼貌温柔，还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私心。
　　她看不清、猜不透、不敢问、更不敢轻易求证。
　　万一只是自己心思敏感、过度脑补、自作多情。
　　万一学姐始终只是把她当成乖巧可爱的学妹照顾。
　　一旦自己心态偏移，流露异常，便会彻底尴尬难堪。
　　甚至毁掉这段难得、舒服、安稳的相处关系。
　　未知的揣测像一层浓厚迷雾，终日笼罩心头。
　　让她进退两难，不敢靠近，亦无法彻底释怀。
　　越是刻意躲避，越是强行压抑，心绪越是汹涌。
　　从前沾床即眠、安稳踏实的睡眠彻底消失不见。
　　往后的每一个深夜，陆雀晴都陷入漫长的辗转难眠。
　　寝室熄灯之后，四周陷入一片安静漆黑。
　　室友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回荡。
　　所有人都沉入安稳梦乡，唯独她清醒躺着。
　　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放过往。
　　山间晚风、漫天晚霞、温热汤药、温柔嗓音。
　　还有苏侵晓注视她时，专注又温柔的眼神。
　　那些平淡温柔的日常碎片，一遍遍在脑海重播。
　　明明都是普通至极的相处画面。
　　此刻却被她的思绪无限放大，层层渲染，久久不散。
　　心底的慌乱、矛盾、纠结、茫然交织缠绕。
　　让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无眠的深夜。
　　有时候，她会悄悄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存着研学途中随手拍下的风景，其中几张，有苏侵晓。
　　她只是静静看着照片，不敢点开大图细看。
　　看上几秒，便慌忙锁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好像多看一眼，心底藏起来的秘密就会暴露。
　　长期睡不好觉，心绪郁结，直接改变了她的性格。
　　从前的陆雀晴温和安静，待人柔软，脾气极好。
　　遇事从容淡定，很少烦躁，更不会无端冷脸。
　　可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脾气渐渐变得古怪敏感。
　　一点点细碎小事，都能轻易撩动她紧绷的心弦。
　　笔芯断墨、书本放错位置、窗外嘈杂的喧闹声。
　　都能让她心头陡然升起一阵莫名的烦闷。
　　上课容易走神，看书容易心烦，做事容易急躁。
　　面对旁人的搭话，也常常提不起回应的兴致。
　　朋友约她周末外出散步，她也以课业繁重为由推辞。
　　整个人像裹上了一层清冷疏离的薄冰。
　　沉默、冷淡、寡言、沉闷，周身气场压抑低沉。
　　身边关系普通的同学，都能隐约察觉她的变化。
　　有人私下小声议论，猜测她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
　　更不用说一直默默关注她、熟悉她的苏侵晓。
　　苏侵晓是何其细腻敏锐的人。
　　从陆雀晴开始绕路避她的第一天起，她就察觉了异常。
　　从最初的茫然不解，到后来的默默观察。
　　一点点看清陆雀晴刻意躲避、刻意疏远的所有小动作。
　　从前两人自然亲近、无话不聊、轻松松弛。
　　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分享耳机，交换笔记。
　　走在路上会随意闲谈，说起喜欢的书籍与风景。
　　如今只剩刻意的距离、躲闪的眼神、冷淡的回应。
　　即便如此，苏侵晓最初依旧没有放弃主动靠近。
　　她依旧会像往常一样，主动寻找机会搭话。
　　课间路过教室，会停下来轻声问她近况如何。
　　课后遇见时，会主动开口叮嘱她天冷加衣。
　　秋天气温起伏大，早晚寒风刺骨。
　　苏侵晓还特意留意天气预报，想着提醒她注意保暖。
　　偶尔在超市看到口味合适的润喉糖，也会习惯性留一份给她。
　　可每一次主动换来的，都是陆雀晴敷衍冷淡的回应。
　　她总是低头垂眸，眼神躲闪，不愿对视。
　　回答简短生硬，寥寥几字，语气淡漠疏离。
　　话语里满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说完便立刻低头做事，刻意结束对话，不愿多言。
　　一次两次尚且可以归咎于心情不佳、课业疲惫。
　　可日复一日的冷淡躲闪，任谁都能明白是刻意为之。
　　苏侵晓的心底，慢慢堆积起细碎的失落与困惑。
　　她反复回想，努力寻找两人之间产生隔阂的缘由。
　　研学途中明明一切都很好，返程之后，陆雀晴生了一场感冒。
　　也是在那次照顾之后，一切悄然发生改变。
　　她不明白，前几日还温柔相伴、默契十足的人。
　　为何短短数日，就变得如此冷漠生疏。
　　一次课后，走廊人流稀疏，风轻轻吹过栏杆。
　　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慢悠悠落在走廊地砖上。
　　苏侵晓看着陆雀晴收拾书本准备离开的背影。
　　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拦住了她。
　　她的语气很轻，温和依旧，只是藏着一丝浅浅担忧。
　　没有质问，没有不悦，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雀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感觉你一直不太开心，也总是在躲我。”
　　简单两句话，却精准戳中陆雀晴心底最隐秘的慌乱。
　　陆雀晴的身体瞬间僵硬，指尖下意识攥紧书页。
　　纸页被捏出深深褶皱，如同她此刻凌乱的心绪。
　　心脏骤然紧缩，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心头大乱，手心微微发凉，呼吸都滞涩半分。
　　她不敢说实话，半分都不敢。
　　她不敢告诉学姐，自己因为过分亲密而心绪大乱。
　　不敢告诉学姐，自己被世俗观念困住，日夜挣扎。
　　不敢告诉学姐，自己分不清心动与依赖，彻底迷茫。
　　这些隐秘、羞耻、矛盾、难以启齿的心思。
　　是她独自藏在心底最深、最暗、最柔软的秘密。
　　是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禁忌心事。
　　包括眼前这个让她心绪失控的当事人。
　　她抬不起头，不敢对上苏侵晓温柔探寻的目光。
　　只能死死垂着眼，睫毛轻颤，心脏剧烈跳动。
　　仓促之间，她只能随便编织一个单薄又普通的谎言。
　　声音轻轻淡淡的，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疲惫感。
　　“没有心事。”
　　“只是最近课业有点重，晚上睡得不太好。”
　　“所以情绪不太好，不是针对谁。”
　　这套说辞平淡普通，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理由。
　　期末临近，课程作业、随堂测验接踵而至。
　　很多同学都会因为学业压力失眠烦躁。
　　不会引人深究，不会让人怀疑，不会造成尴尬。
　　却是此刻的她，唯一能拿出来的推脱借口。
　　苏侵晓静静伫立在原地，沉默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目光温柔深沉，像是看穿了她所有伪装与慌乱。
　　却又最终选择不动声色地全部包容下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没有拆破她刻意掩饰的破绽。
　　没有为难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陆雀晴。
　　许久，她只是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妥帖。
　　“那就好好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话音温和轻柔，依旧是惯有的包容与温柔。
　　可陆雀晴却清晰听出了其中悄然变淡的热度。
　　那句温柔体谅的话，像是轻轻放下的成全。
　　也是悄然收回所有主动、所有偏爱、所有靠近的信号。
　　自那一次短暂对话之后，一切都悄悄变了模样。
　　苏侵晓真的不再主动靠近她了。
　　她不再特意绕路经过她的班级，不再主动搭话。
　　不再习惯性给她留零食，不再细致叮嘱日常琐事。
　　不再有自然亲昵的小动作，不再有无意的温柔触碰。
　　她极其默契、极其温柔地配合了陆雀晴的疏离。
　　安静、体面、克制地，一点点退回到合适距离。
　　把所有越界的温柔、所有特殊的偏爱尽数收回。
　　两人之间那条原本模糊暧昧的边界，瞬间变得清晰分明。
　　她们回归到了最标准、最体面的学姐与学妹关系。
　　往后的校园日常里，她们依旧会偶尔偶遇。
　　在铺满落叶的校道、在安静空旷的图书馆。
　　在人声嘈杂的食堂、在教学楼的走廊转角。
　　每一次目光猝然相撞，两人都会微微驻足。
　　浅浅对视一秒，礼貌点头，轻声一句问候。
　　“学姐好。”
　　“嗯，你好。”
　　简短干净，礼貌疏离，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话音落下，便各自移开目光，转身走向不同方向。
　　没有并肩同行，没有闲聊家常，没有片刻停留。
　　曾经自然而然的默契亲近，彻底消失殆尽。
　　空气里只剩下客气、生疏、体面又冷淡的距离感。
　　陆雀晴如愿以偿，得到了她最初想要的所有分寸。
　　彻底避开了暧昧，避开了越界，避开了慌乱心动。
　　彻底回归到符合她观念、符合世俗常理的安全关系。
　　可她预想中的轻松、安稳、解脱，丝毫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空落与酸涩。
　　每一次礼貌打招呼转身离开的瞬间。
　　心底都会骤然一空，泛起密密麻麻的怅然若失。
　　明明是她亲手推开的人，是她主动拉开的距离。
　　是她一心想要规避所有越界情愫、守住本心底线。
　　可真正疏远之后，难熬、难过、不甘、怅然的，偏偏是她。
　　日子一天天平淡流逝，秋意越来越浓。
　　校园风景依旧流转，课业依旧繁重，生活依旧平稳。
　　图书馆的灯光每晚按时亮起，教学楼的铃声准时响起。
　　同学们依旧说笑打闹，日子看上去一如既往。
　　可陆雀晴的心境，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安然的模样。
　　她依旧在固执地告诉自己，她不喜欢女生。
　　依旧反复强调，是自己多虑、敏感、胡思乱想。
　　依旧坚守着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
　　可深夜辗转难眠的次数，却丝毫没有减少。
　　反而因为距离的拉扯、关系的生疏、温柔的褪去。
　　变得愈发频繁，愈发难熬，愈发让人束手无策。
　　有时候，她走在铺满落叶的校道，看见相似的清瘦身影。
　　会下意识心头一跳，定睛细看之后，才发现并不是苏侵晓。
　　悬着的心落下，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淡淡的失落。
　　她陷入了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劝解的自我拉锯。
　　一边是坚守多年的三观与家庭教育。
　　一边是悄然滋生、无法压制、不敢承认的心动。
　　一边拼命躲避苏侵晓的温柔靠近。
　　一边又在对方彻底退后之后，暗自怅然难过。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场始于一场温柔照顾的朦胧心绪。
　　已经彻底困住了她，困住了她整个深秋。
　　困住了她平静安稳、毫无波澜的青春日常。
　　她亲手推开了那束唯一偏爱她的温柔光亮。
　　却在无尽黑暗的独处里，日日怀念那一点温暖。
　　进退两难，取舍无解，无人倾诉，无人共情。
　　只剩她一个人，在隐秘又酸涩的心事里。
　　日复一日，默默煎熬，默默迷茫，默默挣扎。
　　课间翻开课本，文字在眼前模糊重叠。
　　她看似在研读习题，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别处。
　　偶尔听见身边同学提起苏侵晓的名字。
　　她会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倾听。
　　等话题结束，才缓缓松一口气，心底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样不对，既然选择疏远，就不该继续在意。
　　可心意从来不由理智掌控，越是压抑，越是清晰。
　　风吹过窗外的梧桐，枯叶一片一片缓缓飘落。
　　就像她们之间慢慢消散的暖意，无声无息，无法挽留。
　　陆雀晴望着窗外萧瑟秋景，轻轻抿紧嘴唇。
　　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她能不能想明白心底所有纠结。
　　当下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维持这份刻意的疏离。
　　守着心里沉重的秘密，独自熬过这个漫长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