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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待发 日子一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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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长起来了。楼兰入夏之后日头落得越来越晚,傍晚的天光能一直拖到戌时末才沉进城墙外那片连绵的沙丘里。迦娆的肚子也像是跟着日光一起在慢慢长,月初那件浅水蓝宽袍穿上身还松松地荡着,月底再穿的时候袍摆底下那层弧度已经把布料撑出了一道微微拢起的轮廓。她低头看着那道轮廓的时候偶尔会伸手摸一下,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和一层薄薄的皮肉,什么也摸不太清楚,但那种"知道那里有个什么东西正在长"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沈行止最近养成了一种新的习惯——他每次出门回来,推院门的时候目光会先往院子里扫一圈,找到她坐的位置之后才迈步跨进来。有时候她靠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剥干果,有时候她蹲在墙根下看着那排沙枣苗的新叶发呆,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正屋门槛上晒着午后的日头打盹。他找到她之后便会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或者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通常回一句"还行"或者"有点犯困",他便不再多问,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阿依娜来得比以前更勤了。以前她隔两三天来一趟,如今几乎是日日都来。她进门之后先去厨房把带来的东西放好,有时候是早上新挤的羊奶,有时候是用干荷叶包好的新蒸糕,有时候是一小罐加了陈皮和蜜枣熬好的安胎汤。放下东西之后她会在院子里转一圈,走到那两棵胡杨树底下看看新移的小树苗又窜高了多少,再蹲到墙根底下扒开沙枣苗的覆土检查一下根系的湿度。做完这些她才走到迦娆面前,伸手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按一下,粗粝的指腹隔着衣料感受片刻,然后点点头说一句"长得好"便去厨房忙活了。
有一回迦娆靠在门槛上看着她蹲在墙根下扒土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阿依娜,你从前也这样照顾过我娘么?"
阿依娜扒土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转过来,把覆土重新拍平了才开口,声音被蹲着的姿态压得比平时闷了一些:"照顾过。你娘怀你的时候我给她煮了六个月的汤。那时候你外婆还在,她总说我这双手太粗糙了会划着她女儿的碗沿。"阿依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张圆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痕迹了,只有眉梢那道细纹比方才深了一些。"后来你娘也给你煮了六个月的汤。现在轮到我了。"
迦娆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午后日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而安静,阿依娜转身走进厨房去洗那几把新摘的沙枣叶了,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迦娆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被日光切出一道轮廓线,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拢起的小腹。
沈行止从木匠铺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好消息——摇床做好了。他说老木匠已经上了最后一遍桐油,正在阴干,再过两三天就能搬回来。他蹲在院子里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比平时多了一层压不住的东西,像是他隔两天去一趟铺子里看着那块木头从粗胚变成圆润的摇床雏形再变成完整成品的过程里,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同步成形着。他描述那只摇床的细节时语气放慢了半拍,说老木匠在床沿两侧各刻了一朵极小的沙枣花。他说那沙枣花刻得比他在玉料上刻的还细,花瓣边缘带着微微的卷曲弧度,摸起来不硌手。
迦娆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听他描述那些细节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枚刚剥好的核桃仁,没有吃,就那样捏在指尖转着圈。"你在那儿站了多久看他刻花?"
他想了想:"大半个时辰。"
"老木匠没嫌你碍事?"
"他说你要是喜欢,他在摇床背面再多刻两朵。不要钱。"
她笑了一声,把指尖那枚核桃仁丢进嘴里嚼了。"那你让他刻吧。刻完了我以后每天给摇床擦灰的时候都能看见。"她说着站起来,脚踝的银铃在她起身的动作里响了一串细碎的音。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的木屑拂掉了。"等摇床搬回来你打算放哪里?"
"你不是说放正屋窗台底下那面墙边?"
"那面墙白天日头能照到,但到了下午西晒会穿过窗纸照进来。摇床放那里的话下午的光会晃着他眼睛。"她说着自己比划了一下位置,"放到靠里一些的那根柱子旁边,那地方通风又不直晒。你搬回来之后先拿布盖着,别落灰。"
他听着她说那些关于摇床摆位的细节,目光落在她微微比划着的手势上。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像是那些日子里的漫不经心和慵懒底下,正在被一层更实在的东西覆盖着。他伸手把她比划的那只手拢住了,她的指尖被他握在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知道了。放柱子旁边,先用布盖着。"
接下来的两三天院子里多了一项新的活计——沈行止把正屋窗台底下那片墙边的杂物清了出来,扫干净了地面,又量了尺寸在墙面上钉了一枚铜钩,说是以后可以在摇床旁边挂一条轻纱防蚊。迦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蹲在墙边钉铜钩的模样,日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把他专注的侧脸照得温润而清晰。他的动作利落而稳当,锤子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恰好,铜钩被端正地钉进了墙缝里,不偏不倚。他钉好了之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侧过头来问她一句"挂纱的话这个高度够不够"。她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说够。
摇床搬回来的那天是午后的光景。沈行止和余叔铺子里的小学徒一起抬着进来的,那摇床比他描述的还要轻巧一些,浅色的桐木料子被桐油浸出了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泽,床沿两侧各刻了一朵沙枣花,花瓣的卷曲弧度被老木匠的刻刀走得圆润而饱满。迦娆站在屋门口看着他们把摇床放进她指定的那根柱子旁边,沈行止弯腰把摇床轻轻搁在地面上,四只脚落地的触感稳而沉。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侧过头来看她。
她走过去在摇床旁边蹲了下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床沿内侧的弧线,桐木的触感温润而光滑,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的表面贴着她的指腹,带着被桐油浸透之后清甜的木质气息。她摸了摸床沿上那朵沙枣花的轮廓,花瓣的弧度被刻得细腻而饱满,指尖沿着花瓣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收回手站了起来。
"好看。"她说。
他站在她身侧也低头看着那只摇床。窗外的日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在摇床的桐木表面镀了一层温润的暖光,那两朵沙枣花在光影里像是轻轻浮在木面上。他看了一会儿说:"背面还有两朵。我让老木匠刻了四朵,两面各两朵,不管他睡哪面都能看见。"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摇床,目光落在木纹和刻花交叠的位置上,嘴角带着一道被窗外的日光和屋内的安静共同浸润过的、温润的弧。她没有说话,伸手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天晚上他们比平时更早一些歇下了。迦娆在榻上躺着的时候侧身面朝摇床的方向,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把那只摇床的轮廓照成了暗银色的剪影。她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沈行止的方向。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侧的弧线上,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的手掌在睡梦中也维持着那个姿态没有移开,像一棵在夜里仍然拢着自己花苞的植物。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人的掌心隔着衣料叠在一起。她的指腹贴着他指节微弯的弧度慢慢滑过去,然后收回了手,重新合上了眼。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着窗纸边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正屋窗台底下那只新搬来的摇床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里,桐木的表面在月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浅蜜色的光。那四朵被老木匠的刻刀一朵一朵走完的沙枣花在光里泛着细微的暗影,像是正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慢慢舒展开它们被刻进木纹里的花瓣,等着天亮以后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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