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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护短 巴扎上的那 ...

  •   巴扎上的那些话并没有像风沙一样自己落下去。它们沿着街巷和茶棚继续走了几天,有人添油加醋地转述给没听过的人听,也有人把沈行止在茶棚说的那番话转述了出去。两边的说法在楼兰的夏日空气里碰撞着,像两股对冲的热风,搅得巴扎上多了不少看热闹的眼色。

      迦娆对那些眼色无所谓。她还是照常去巴扎买干果和蜜饯,蹲在干果摊前挑拣的时候有人从斜对面多看几眼,她也懒得回望。倒是沈行止开始陪着她去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让她自己逛自己在旁边等,而是走在她身侧,和她并肩蹲在干果摊前,她挑杏干他撑荷叶包,她付钱他接零头。他站在她身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替她挡去了大半的视线,那些从斜对面看过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被他温润而平直的目光扫过去便各自收了回去。

      有一天迦娆蹲在布摊前挑一块新料子,想给快显怀的自己做件宽松些的夏衫。那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话多且碎,一边帮她抖开料子看花色一边压着嗓子说:"姑娘你别听外头那些人嚼舌头,那些人就是闲的。沈公子那天在茶棚说的话传得整条街都知道了,好些人都说沈公子这样的人难得。"迦娆摸着料子没有抬头,嘴角那道弧平平的,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沈行止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拎着已经买好的几包干果和蜜饯。他见她在挑料子便没有凑过来,只是安静地等着。但他站的位置刚好能把摊前经过的人流隔开,有谁走得近了便自然收着肩侧一下身,把路让给人家走。

      迦娆挑好料子付了钱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站在两步之外拎着大包小包的样子。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平淡,那些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站在那道视线的路径中间,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屏障。她走过去把自己手里那块料子也放进他拎着的袋子里,然后伸手把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碎叶摘掉了。

      "今天逛够了,回家吧。"

      他拎着东西走在她身侧往城西方向去。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荫里坐着几个乘凉的人,其中一个抬眼看了一下他们又低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迦娆经过的时候听见那边飘过来半句话,说"……那个沈公子倒也真是护得紧",她没有放缓步子,和沈行止并肩从树荫底下走过去了。

      回到院子里她把新买的料子摊开在桌面上比了比,浅水蓝色的棉布,柔软而透气,叠着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她站在桌旁正低头比着尺寸想着怎么裁,沈行止把干果和蜜饯放好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伸手也摸了摸那块料子。

      "做夏衫?"

      "嗯。宽一些的,穿着舒服。"

      他低头看着她站在桌旁比料子时的侧影,视线从她低垂的眉眼滑到她小腹的位置。日子确实有了变化,从前那个位置是平坦的,如今隔着薄薄的衣料已经能看出极轻微的弧度了,像一枚被慢慢吹鼓了的、还不太明显的软薄袋子。他把目光从那个位置上移开,在桌旁坐下来,把桌角一盏歪了的油灯扶正了。

      "做夏衫用不用我帮你裁?"

      "不用。这件简单,我自己来。你那些公函还没批完,去忙你的。"

      他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起身。他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她把料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阳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把她垂着眼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清晰。他看了几息才站起来走回桌案边展开那卷商路舆图继续批注。

      那几日沈行止出门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他每隔两三天去一趟余叔那边处理商路公函,如今他把该办的公务都挪到了自己屋里,余叔的小学徒隔天把新到的公文送过来放在院门口就走了。他在桌案前批注舆图的时候迦娆就在他对面缝那件夏衫,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和毛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屋子里交替着,偶尔有人抬头对望一眼又低头继续各自的事。

      她缝了半天之后针脚歪了一处,拆了重新缝。他批完一页公文抬头看见她正低着脑袋跟那处歪了的针脚较劲,拆线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细细的弧。他搁下笔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把那块布料从她手里接过来看了看那处被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位置。

      "这里收针的时候拉紧一下,往回带半针就不会松了。"他说着捏起针线示范了一回,手指利落地穿过布料把线收紧又带了一针,然后松了手把布料还给她。"你试试。"

      她接过来试了一回,果然比方才齐整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把线穿好之后已经回到了桌案前继续批他的舆图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新缝了一针的布料和桌对面他低垂的眉眼,日光把两人之间的空间照得透亮而安静。她低下头继续缝了。

      日子在这种安静而细碎的节奏里流过去了十来天。巴扎上的那些闲话渐渐被新的话题盖了过去,茶棚里不再有人特意提起沈公子的妻子月份对不上这回事了。有人说是沈行止在茶棚那番话确实管用,有人说是因为迦娆自己走在巴扎上那副不在意的模样让人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信是在一个傍晚到的。驿差送到院门口的时候迦娆正坐在院中喝阿依娜新煮的汤,沈行止接了过来拆开封口看了信纸,看完之后他把信纸递给了她,然后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端起她已经喝了一半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她展开信纸看了一眼落款——是京城沈家那边的人写的,字迹端正而拘谨,措辞客气而收敛。大意是说沈家老辈们经过商议,同意将迦娆的名字录入族谱,虽不能以原配正室之礼相待,但沈家承认她是沈行止的妻室,她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将记入沈氏宗谱。

      她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面上,端起被他喝了一半的汤碗继续喝完了。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合拢过来把满院的树影笼进一片暗金色的光晕里,两棵胡杨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碰着,铃铛被拂动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她把空碗放在桌面上,侧过脸来看他。

      "他们说我是妻室了,但加了个'虽不能以原配正室之礼相待'。这句话是留着退路的。"

      他也侧过脸来看她。暮色把他面容上的线条映得温润而平和,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封信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他们写这句话是他们的事。我心里怎么待你是我的事。族谱上怎么写的字盖不了我心里怎么想的章。"

      她看着他。暮色把她眼底那层被夕照和晚风共同浸润过的光映得温润而清楚,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章?"

      他反手把她的手拢进了掌心里,指腹沿着她指间两枚银戒的边沿绕了一圈。"我记着你是哪一天在高台上对我笑了一下。记着你在楼兰老院胡杨树下跳那支舞给我看的时候脚踝上的银铃响了几声。记着你在敦煌集市的银匠摊前站了多久没买那对新坠子。这些东西我心里都有章,沈家那些人写的字盖不住。"

      她听了没有接话。暮色在两人之间越来越浓了,满树的铃铛在晚风里低低地响着,她反扣住了他的手指,力道轻而稳。"那章要是被人磨了怎么办?"

      "磨不掉。"他把她的手牵起来,轻轻揉捏,而后低头在她指间那两枚银戒上各吻了一下,"磨不掉。"

      远处楼兰城内的钟声正在暮色里敲响,一声一声地铺满了整座城。她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还扣着他的没有松开。脚踝上的银铃在她微微晃动脚掌的动作里轻轻响了一两声,又被晚风托着散进了越来越暗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她睡下之后他多坐了一会儿。他坐在正屋的桌案前,点了一盏油灯,把沈家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没有动。窗外院中两棵胡杨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碰着,铃铛偶尔响一两声,细细的,像在替谁翻着一本已经翻到了很后面的书。他坐了很久才把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吹熄了灯走进里间。她在榻上侧身面朝里侧蜷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来,伸手替她把滑落了一角的薄被重新拉上来盖到肩头。她没有醒,只是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像一棵在夜间自动朝着暖源偏转的植物。

      “迦娆……迦娆……”沈行止低下头轻啄浅尝着女子光洁的额头。

      他在月色里看着她睡着的轮廓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窗外那两棵胡杨树的铃铛还在夜风里低低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座院子正在用自己仅有的声音替里面的人守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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