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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安巢 阿依娜是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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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娜是晚饭时候过来的。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盖了白瓷盖的砂锅,木屐踢踢踏踏地响了一路,进门的瞬间先看见了迦娆,那对圆胖的眉毛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扬起来,嘴角抽搐了好几个来回才挤出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迦娆正在胡杨树下解驮马身上的行囊,听见阿依娜的声音直起腰来,朝她笑了笑。阿依娜把砂锅往厨房灶台上一搁,走过来在迦娆面前站定,粗糙的双手扶住她的肩头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个来回,从她发间插稳的银簪看到她眼底的倦色,又看到她指间多出来的两枚银戒和脖子衣领下方若隐若现的玉佩轮廓,最后阿依娜嘴里发出了一声又长又稳的"嗯"。
"回来了就好。路上瘦了些,但也结实了。"阿依娜拍了拍她的肩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正从偏厦里搬东西出来的沈行止身上。阿依娜看了他几眼,那目光从他被路途磨得粗糙了的外袍到他眉间那道比之前浅了些的纹路,到他整个人站在院中时和这棵胡杨树、这方小院之间自然而然的贴合感。阿依娜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一点"算你还有点良心回来了"的意思。
"沈公子在那边站着做什么,把灶台上的砂锅端过去,今晚炖了羊骨汤,趁热喝。"
沈行止把行囊放好走过来,端了砂锅放在正屋的桌上揭开盖子,白汽和浓郁的羊肉香味一同涌出来漫了满屋。阿依娜又从带来的篮子里取出几个新烤的馕饼和一小碟腌萝卜,摆了满满一桌,然后自己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两人。
"吃。边吃边跟我说说你们都干了什么。"
迦娆和沈行止在桌旁坐下来,就着羊骨汤和馕饼把这一路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了。阿依娜听着,眉头一会儿挑起来一会儿放下去,听到京城水门那段的时候拍了一下桌面说你们不要命了,听到奏折批下来那段的时候又长长舒了一口气。听到阿桑的时候阿依娜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迦娆脸上移到沈行止脸上又移回来,然后什么也没说,夹了块羊骨放进迦娆碗里。
"那个阿桑,"阿依娜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帮你们跑前跑后的,这人情你们打算怎么还?"
迦娆嚼着羊肉含糊地说:"等回头我做了蜜枣给他送去。"
"蜜枣你还真打算做?"
"做。我跟他说的蜜枣焖羊肉是编的,但送他一包蜜枣是认真的。"
沈行止在旁边喝汤,嘴角弯着一道不太明显的弧。阿依娜看了他那道弧一眼,鼻子哼了一声但哼声里带着笑音。
吃完饭阿依娜收了碗碟要回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迦娆站在胡杨树下正在摘脖子上的玉佩准备收进里屋,沈行止在旁边替她把驮马的缰绳解下来系好。两个人的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已经在一起住了很久的人。阿依娜的目光从迦娆指间的银戒扫到沈行止替她接缰绳时指尖碰了一下她手背的细微触碰,她在暮色里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院门在阿依娜身后合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暮色已经彻底沉成了夜色,天幕上浮着几枚明亮的星子。迦娆把玉佩收好之后走到沈行止身边,伸手把他外袍领口一处被风吹歪了的系带重新正了正。他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清晰,她的指尖在他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顺势滑到他衣领下方的锁骨上,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今晚歇吧。"她说。
"嗯。"
他跟着她进了里间。里间和她走之前几乎一模一样,榻上的被褥被阿依娜换过了新的,带着皂角和阳光下晒过的蓬松气息。窗台上的枯沙枣花换了几枝新折的干枝,墙角那只旧木箱盖着盖子,桌上一盏油灯被迦娆点亮了,昏黄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拓开了一团温暖的光晕。
迦娆在榻沿坐下来解了靴子,把脚踝上两串银铃摘下来放在枕边。她揉着被靴筒边缘又蹭出了新红痕的脚踝骨,低头的时候看见沈行止站在桌旁没有动。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润而柔和,他看着她揉脚踝的动作,目光里有一种正在慢慢变深的东西。
"迦娆。"他叫她。
她抬起头来看他。
"我先前在驿馆说过的话还作数。"
她歪了歪头,嘴角带上了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什么话?你说过的话可多了,我记性不太好。"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接过了她揉脚踝的动作。他的指腹按着她脚踝骨内侧那道浅浅的红痕,力道比在驿馆时更轻了一些,像是在替她拂去一路风尘最后一点余渍。他低头在她脚踝骨上落了一个轻吻,嘴唇贴着她被靴筒磨红的那一圈皮肤,温热而柔软。
"补偿你。"他抬起头来看她,油灯的光从侧面把他眼底那些温热的、不加遮掩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从京城到敦煌再到楼兰,一路上欠你的。"
迦娆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的姿势。他的手掌拢着她的脚踝,指腹贴着她小腿肚内侧那一片温度微凉的皮肤。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腹从他额前插进发根向后梳去,碎发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又落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的时候顺势把她从榻沿带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他瞳仁里跳动着,那些曾经沉静如雪的东西此刻完全化成了滚烫的、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温热。他伸手把她的银簪抽了,乌黑的发散落下来铺了满肩。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前所未见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放行了的力度。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把她整个人按进了怀里。他的唇炽热而急切,舌尖抵开她齿关时她尝到了自己唇上他所有那些被克制了很久的东西——在驿馆里的,在角楼里的,在暗巷和渡口和敦煌那些夜里的。所有那些他按捺住的、咽回去的、忍下来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了出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在一片灼热的气息中。
迦娆被他吻得腿发软,手指攥着他后颈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唇从她的唇移到下颌又移到颈侧,埋首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呼吸又热又急地喷在她最敏感的那个位置。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隔着里衣按着她脊椎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向上描过,指尖每经过一节她都感觉到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沈行止……"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像被夜风揉散的铃音。
他抬起头来看她。油灯的光把她的面容照得微红,眼角泛着一层被吻出来的水光。她看着他,看见他眼底那些正在崩塌的克制和正在涌出来的、滚烫到几乎灼人的东西,看见他微微颤抖的下颌线和喉结上下滚动时带动的皮肤波动。
"迦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要是不愿意就推我一下。"
她没有推。她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把他重新拉下来,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但带着明确的回应。"你让我推你我就推你?我说了,到了楼兰你补不上才推你。"
他低头看着她。油灯把他瞳仁里的火焰映得透亮,他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意从胸腔里闷出来好听到让她的后颈都酥麻了。他把她的腰搂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她只听见前几个字和最后几个字,中间的被他的呼吸吞掉了大半。但她从他那副终于卸下了所有克制的模样里读懂了全部的意思。她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到了榻上。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跳了一下,然后被一只手轻轻覆灭了。黑暗中只剩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的冷白薄光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里间的门半掩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门扇推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院中胡杨树上的铃铛在风里偶而低低地响一两声,像在替谁打着细碎的节拍。
过了许久,黑暗中传来迦娆低低的、闷在他胸口的笑声。那笑声被什么温热的触感压着,有些发颤但轻快得像沙漠里终于等到了一场夜雨。她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半截。然后是沈行止含笑的、同样低哑的应答,零零碎碎的,听不真切,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熨帖的、被满足之后的绵软。
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榻上两道交叠的轮廓描成了模糊而温柔的影子。被子的一角垂到了地面上,没有人伸手去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它吹得轻轻动了动又停了。
夜越来越深了。院中的铃铛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又被一阵迟来的夜风拨响了几声,叮叮咚咚的,很短的一串,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之后终于放心地沉进了更深的静默里。
那几枚铃音散了之后整座小院都安静了下来。远处楼兰城的更鼓隔着几条巷子隐隐约约地传来,又沉又慢,像是连时间都被拉得更长了些。月光从窗纸的格子间漏进来在榻边的地面上铺成一格一格冷白色的方砖,那些光格里偶尔有尘埃被气流带动着缓缓地浮起来又落下去。
里间的榻上已经安静了。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两道呼吸一快一慢地交错着渐渐合上了拍。他的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没有抽走,她的脸侧着埋在他肩窝里,散开的黑发铺了半张枕面。月光照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手臂上,指根处两枚银戒叠戴着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细光。他的手松松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节微蜷,像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什么。
那夜楼兰的星空比任何一夜都要明亮。院中胡杨树的光秃枝丫伸向墨蓝色的天穹,枝头垂挂的铃铛骨片和棉绳在无风的夜里一动不动地沉默着。墙角覆了干草的沙枣苗在月光的冷照下缩着最后一点绿意,根部的土被阿依娜拍得严严实实。整座小院沉浸在一种沉静而熨帖的安宁中,像是把这一路所有风沙雨雪都关在了门外,只留下满室月色和满院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