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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程 离开敦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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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敦煌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发白,一丝云也没有,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沙土的干燥气息,和楼兰的风一样。沈行止把誊抄好的旧档留在了那座小院的桌案上,锁好了院门把钥匙还回茶铺老板那里。迦娆站在巷口等他,怀里揣着那包蜜枣和两枚银戒叠戴的手指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茶铺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接过钥匙的时候多看了沈行止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迦娆,咧嘴笑了。"沈公子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多谢赵军爷安排住处。"
"赵军爷交代过的,沈公子的事就是他的事。"老板又看了迦娆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银簪和指间的银戒上停了一下,"公子要回楼兰了吧?一路顺风。"
沈行止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迦娆。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看见他眼底那层积攒了多日的、被什么东西托着正在慢慢上浮的松快,和嘴角那道越来越自然的弯弧。
"走吧。"
他们牵了驮马出了敦煌城。城门在身后慢慢合拢成一道土黄色的窄线,前方的路在晨光中朝西延展,和迦娆一个多月前从楼兰来时的方向正好相反。路两侧的戈壁滩上稀疏地长着一些骆驼刺和矮蓬,风把细沙吹起来沿着地面打着卷跑。她骑在驮马上,把裹头的纱巾拉到鼻梁下方挡住飞沙,眯着眼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着伸进天际线的路。
"沈行止,"她的声音被纱巾闷着,听起来有点模糊,"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在楼兰西门外出发那天吗?"
他骑在另一匹驮马上走在她的侧前方,闻言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晨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清峻分明,他嘴角那个笑意又深了一些。"记得。你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毡披风,头发编了粗辫子,上车之前拍了一下驼马的脖子说多关照。"
"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你那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沈公子头一回来楼兰吧',第二句是'楼兰的沙和楼兰的人外头见不着'。第三句——"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带着一点促狭的弧度,"你凑过来问我'公子觉得呢',我退了半步说了句'姑娘请自重'。"
迦娆在纱巾底下笑了。那笑声被风裹着散开了一截,又被风送回来几缕。"你那半步退了之后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木头。"
"木头也让你骗到手了。"
"谁骗你了?是你自己走进来的。我那间暗娼馆的门朝西开,你爱进不进。"
他笑着转回去继续赶路,但那笑意在他侧脸上停留了很久也没有褪尽。
走了一整天之后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坯房里歇了脚。那屋子已经没了屋顶,只剩半截墙框着,但背风的一面还算完整,够两个人靠着墙坐下来生一堆小火。夜风从残墙的缺口灌进来又被另一面墙挡住了,把火堆拢在中间一片暖融融的光圈里。
迦娆把那包蜜枣拆开,两人就着干饼和凉水嚼了几颗。蜜枣比敦煌市集上试吃那会儿更甜,她吃了两颗就不太想吃了,把剩下的裹好推到他那边。他接过去又吃了两颗,剩下的仔细扎好了塞回行囊里。
"等回了楼兰,让阿依娜用这个枣子做蜜枣焖羊肉。"他系行囊绳结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说了一句。
"你惦记羊肉惦记了快一路了。"
"我惦记的是你答应我的那个方子。"
"那方子真是我编的。阿依娜做羊肉不放蜜枣,放的是枸杞和杏干。"
他系绳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映成了暖色,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种被她骗了但又不怎么气的气恼。"你骗我。"
"骗你又怎么样?你还能打我?"
他看了她几息,然后伸手把她拽进了怀里。他把她锢在双臂之间,低头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的后颈皮肤又薄又敏感,被他牙齿蹭过的地方立刻泛起了一阵酥麻的颤栗,她缩了缩脖子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火堆旁的空墙里反弹出一串碎碎的回音。
"你属狗的?"
"你骗我还不让我咬回来?"他又在她后颈上落了一个轻吻,力道从咬变成了吮,舌尖在她脊椎顶端那一小块凸起的骨头上轻轻碾了一下。迦娆整个人都软了半截,靠在他怀里伸手去推他的下巴。
"行了行了,我说实话。羊肉放的是枸杞和杏干,不放蜜枣。蜜枣我给你留着当零嘴。你要是想吃甜的羊肉,我让阿依娜试着做一回。"
他松开她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得逞后的、温润而餍足的笑意。她回头看见那个笑便觉得被他咬的那一下也不算亏,伸手在他嘴角捏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们靠着那截残墙裹着披风挤在一起睡了一觉。夜风从墙头上面掠过去带着呜呜的声响,火堆燃尽了之后只剩一小堆暗红的余烬在风中明明灭灭。迦娆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臂环在她背后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两人的呼吸在窄小的空间里慢慢同步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残墙的缺口处涌进来把两人拢在一层浅金色的暖意中。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有一道被昨夜的风吹出来的细痕横在颧骨下方。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他睁开眼来,初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层迷蒙很快就化开了,变成了温润而清亮的光。
"醒了。"
"嗯。"
她靠在他胸口赖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晨风从墙头吹下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她搓了搓手臂站起来活动筋骨,脚踝两串银铃在晨光里响了一串细碎的音。他也站起来收了披风和行囊,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就重新上路了。
之后的几天走得比来时更快一些。驮马认熟了路之后脚步更加稳当,官道两侧的景色从戈壁渐渐变成了沙砾地又渐渐变成了沙丘和矮灌木交错的荒漠带。空气里的沙尘味越来越重,太阳烘着大地的热度也越来越熟悉。迦娆在某天午后忽然说了一句"闻到楼兰的气味了",沈行止勒了勒马缰侧过脸来嗅了嗅风,摇了摇头说他什么也没闻到。她嗤了一声说你们京城来的鼻子不灵,再走半天你就能闻到了。
果然走了约莫半日之后,风里开始带上一缕极淡的胡杨叶和干沙混合的气息。那种气息对沈行止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他在楼兰那七天里院中满树的铃铛和墙角的沙土每日都在往他衣领里灌着这种味道。他策马快走了几步,风从正面吹来把那缕气息灌了满襟。
"闻到了。"他说。
迦娆在他身侧也策马快走了几步和他并排。她的纱巾已经被风沙磨得边缘起毛了,露出她大半张面容。那些天赶路让她的肤色深了一些,但眉眼间的神色是一种放松而舒展的明亮,像是在外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灯火。
"快了。"她说,"过了前面那道沙梁就能看见楼兰城的城墙了。"
那道沙梁在暮色前被他们翻了过去。沙梁顶端的风比下面大了许多,吹得披风边角猎猎作响。两人勒住马站在沙梁顶往下望——楼兰城的土黄色城墙正铺在暮色笼罩的旷野之中,像一截被大地捧在掌心里的旧陶片。城墙上的垛口和城内的屋舍轮廓在夕照里被镶了一层暖金色,远处能看见几缕炊烟正从城内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来,在暮空中融成了淡灰色的薄云。
迦娆站在沙梁顶上望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她来时的路从这里出发,她走过了戈壁走过了风雪走过了京城的巷道和水门,她又回来了。楼兰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土黄色的城墙被夕照染成了金棕色,城内那些她闭着眼都能走遍的巷子正在一盏一盏地点亮灯火。但她和她离开时不一样了。她指间多了两枚银戒,脖子上多了两枚并排的玉佩,身边多了一个人。
她侧过脸去看沈行止。他也在望着城的方向,夕照从他侧后方漫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他的眉目间没有那些她初见他时的沉静和疏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到近乎柔软的东西,正从他眼底一点一点地满溢出来。
"沈行止。"
他偏过头来看她。
"到家了。"
他看了她几息,然后策马靠近了她一些,在暮色里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马并排站在沙梁顶上,夕照把他们和他们的影子都拉成了两道长长的、交叠的暖色。远处楼兰城里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着,晚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拂过两人相握的手和并肩的肩头。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紧了紧,然后松开缰绳策马带头朝沙梁下面走去。迦娆跟在他身侧,两匹驮马并肩踏着暮色往楼兰城的方向走去。马蹄落在沙地上发出闷而实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踩着归程的最后一段路。
城门在暮色中还没有关。守门的卫兵还是那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看见迦娆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朝她扬了扬手说你回来得正好阿依娜今天还跟人念叨你呢。迦娆从驮马上弯下腰来跟那个卫兵说了几句楼兰土话,卫兵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行止,那个笑便多了一层什么都懂的了然。
两人策马穿过了城门走进了楼兰的街道。暮色里的楼兰正在沉入夜晚的最后一段光景中,街边的食摊收了大半,三两个迟归的商贩正蹲在巷口数当日的铜板。空气里飘着晚饭的油香和晚间第一波升起的炊烟气息,远处传来谁家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小孩追逐笑闹的余音。
迦娆在那条她走过千百次的巷口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把缰绳交给了沈行止。她站在巷口往尽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小院门正关着,院墙上方露出胡杨树光秃的枝丫和垂挂的铃铛轮廓,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像是在等她回来推开那扇门。
她走到院门前蹲下身,从墙根下那块松动的砖底下摸出了那把铜钥匙。钥匙还是她走时放进去的那个位置,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捏着那把钥匙在暮色里看了几息,然后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院门发出一声旧木摩擦的嘎吱声,缓缓地打开了。
满院的铃铛在她推开门的那个瞬间被晚风迎头拨动了一阵,叮叮咚咚地洒下一片细碎而清透的声响。那棵胡杨树还立在院中,光秃的枝丫伸向暮空,枝头挂着的铃铛骨片铜钱和几段新棉绳在风里一齐晃动,像是在和离家已久的什么人打着招呼。墙角的沙枣苗被阿依娜照料得很好,覆了干草和厚土的根部让它们在深秋里仍挺着微绿的茎秆。
迦娆站在院门口望着这一切。风把满树的铃铛又拨响了一阵,那些声音高高低低地交织在一起,像她娘从前哼过的那支她已经完全记不起名字的楼兰古调。
她听见身后传来沈行止拴好驮马走近的脚步声。他走到她身侧站定,也望着满树在暮风里晃动的铃铛。最后一抹夕照从院墙上方铺过来把他们两人拢在同一片暖金色的光里,满树的铃铛叮当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只剩一两枚余韵未消的在微风中低低地响着。
"进来吧。"迦娆说。
她跨过了门槛。沈行止在她身后也跨过了那道门坎。院门的吱呀声重新响起,被晚风轻轻地合拢了,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熟悉的咔嗒清响,和那日黄昏他第一次走进这座院子时的声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