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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咋暖还寒 三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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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淮城遭遇了一场倒春寒。天气预报说是“受蒙古冷高压影响,气温将骤降八到十度”,薛渡早上出门时只穿了一件风衣。她昨晚改审计申请附件改到凌晨两点,早上七点半又被周铎的电话叫醒,脑子里还转着赵永年那份新备案里的离岸信托结构,走到跃海大厦门口时被冷风灌了个透,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看天气预报。
保安老周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薛总,今天降温,您穿少了。”
“知道了。”薛渡裹紧风衣走进旋转门。老周这句话每年冬天要说一百遍,她每年冬天都穿少。不是不信天气预报,是改不掉。
二十六层的走廊里暖气开得很足。薛渡把风衣搭在手臂上,路过茶水间时习惯性地往里扫了一眼——小陈正端着两杯咖啡往电梯方向走,看到薛渡,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薛总,时总今早什么都没吃。咖啡换了三杯,每一杯都只喝了几口。”
“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一刻。我去送文件的时候看到她桌上摊着赵永年那份新备案,她说昨晚没睡。”
薛渡接过小陈手里那杯给时星橼准备的咖啡,看了一眼——杯壁已经不怎么烫了,大概在小陈手里耽搁了一阵。她把咖啡连同自己那杯一起放回茶水间的托盘里,说:“先放这儿。我去看看。”
她没有直接去二十八层,先回了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拿了一盒没拆封的苏打饼干——是她上个月在昆明出差时顺手买的,本来打算当加班干粮,后来一直没拆。然后又从茶水间冰箱里拿了一瓶鲜牛奶,倒进马克杯放进微波炉转了四十秒,端出来时杯沿不烫手,杯身温热。
二十八层的走廊比二十六层更安静。时星橼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顶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薛渡推门进去,看到时星橼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发散着没有扎辫子,发尾有些微潮。她的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笔在一份文件上写批注,笔迹比平时潦草——横竖撇捺的收笔处都在微微发颤。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不够大,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百叶窗轻轻晃动。薛渡走过去把窗户关紧,转身把热牛奶和饼干放在时星橼桌上,然后直接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时星橼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闪了半寸,然后停住了。她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在屏幕光下显出一种发烧特有的水亮——比平时更湿润,眼眶边缘微微泛红。
“三十八度往上。”薛渡把手收回去,“你是不是又空腹喝了咖啡?”
“大半杯。剩下的没喝。”时星橼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语调倒是依旧平稳,只是字与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用笔尾指了指桌角的咖啡杯——杯子里确实还剩小半杯,杯壁已经结了浅褐色的渍。
“赵永年的备案什么时候到?”
“凌晨三点。走的是香港金管局的反洗钱豁免通道,富德林律所在那边有备案资质。”时星橼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想继续写批注。薛渡把文件从她手下抽走了。
“那条资金链路我来分析。你现在把这杯牛奶喝了,饼干能吃几块吃几块。”薛渡把文件合上放在自己手里,靠在办公桌边缘,俯视着她。这个角度让她能看到时星橼的头顶——白发从发旋向四周散开,发根处有几根新生的白发比周围的短,大概是被反复拔掉又反复长出来的。
时星橼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渍,她用拇指擦掉,动作很自然,和平时在会议上翻文件的精准手势完全不同。她又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一块苏打饼干咬了一小口。嚼了三下,放下饼干,抬头看着薛渡,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窘迫——像是在说我听话了但我确实吃不下去。
薛渡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逼时星橼继续吃,只是把饼干包装袋折好夹在牛奶杯旁边,然后把从她手里抽走的那份文件摊在自己腿上,靠在办公桌边缘开始翻。
“这条离岸信托的受益人结构你看了没?”薛渡翻到第三页,指尖点在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上。
“看了。受益人是贺铭远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但这层壳下面还有一层——赵永年在香港有一家私人基金会,基金会的受益人名单里包括三个在淮城金融圈有投票权的机构代表。”时星橼说着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一点,大概是因为注意力被工作分散了,忘了自己在吃东西,“他在把钱变成人情。用离岸信托把资金洗进机构代表的口袋,那些人甚至不需要知道钱是从哪里来的——赵永年会用‘投资收益’或‘咨询服务费’的名义入账。等到股东大会上投票的时候,他们不会觉得自己被收买了,只会觉得常青藤是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所以这次金管局的豁免申请如果通过,他就能在香港名正言顺地运作这个信托。我们之前在新加坡堵了他的口子,他就往香港跑。”薛渡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赵永年提交给金管局的豁免申请正文,条款措辞滴水不漏,“他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公开挑衅,也没有寄和解提议来恶心我们——这次是悄悄地绕路。如果不是你在金管局有内部渠道,这份申请我们根本不会知道它在走流程。”
时星橼没有接话。薛渡从文件上抬起头,发现她已经把牛奶喝完了,马克杯放在饼干旁边,苏打饼干还保持着一开始那个被咬了一小口的状态。
“牛奶不错。”时星橼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评价一份报告。
“饼干呢。”
“饼干和牛奶搭配很好。”
“那你为什么只咬了一口。”
“来不及。你刚才说的那条香港金管局豁免申请,我们要赶在他获批之前做三件事。”时星橼拿回文件翻开,用手指在页面上划出三条线,“第一,向金管局提交富德林律所在新加坡被拒的记录——证明赵永年有绕道规避监管的前科。第二,查那三个机构代表和赵永年之间有没有任何形式的关联交易记录,哪怕是一起吃过饭的发票、一起出过差的航班。第三——”
她的手指停在第三条线上,没有继续写。薛渡低头看她,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身体在发高烧时维持精细动作的能力在下降。时星橼把笔放下,攥了一下拳又松开,像是在测试手指的反应。
“第三,让林轩查赵永年和香港那边的私人通信。”她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林轩在贺家的时候帮贺铭远整理过香港业务线的邮件,她知道赵永年用的加密信道是哪一套。这条线之前我们没动用过,因为林轩那时候还没准备好面对贺家的事。现在她自己能决定了——把情况告诉她,让她自己选。不要替她选。”
薛渡把目光从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移开,对上她的眼睛。时星橼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睛里那种被高烧蒸出来的水亮还在,但她透过那层水亮传递过来的信息极其清晰——她说的是“不要替她选”。这个在她自己身上花了十二年还没改完的事情,在涉及到林轩的时候,她已经能做到脱口而出。
“我会把情况告诉她。怎么决定看她自己。”薛渡说。
时星橼点了点头。她把文件推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薛渡把手背重新贴上她的额头——比第一轮更烫了。
“走。去我家。”
“赵永年的备案——”
“我来写分析意见,写完给你审核。你现在跟我回去吃药。”
时星橼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薛渡以为她要反驳,但她说的却是另一句话:“你昨晚也只睡了几个小时。”
“所以我也需要回去。我那里有药,有床,有微波炉热的东西。你那边只有凉透的咖啡和没修好的暖气。林轩说你每天早上在客厅打喷嚏,你自己没发现吗。”
时星橼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披上。她穿袖子的时候手指找了两下才找到袖口——这个失准让她的眉心跳了一下,但薛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她。她们穿过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路过茶水间时从小陈手里接过那两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放回托盘。小陈看着时星橼泛红的眼尾和比平时慢了不止半拍的脚步,抬头看了薛渡一眼。薛渡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多问。
薛渡的公寓在二十一层。玄关的灯还亮着,窗台上两盆仙人掌安静地立在阳光里。她把时星橼安置在沙发上,从卧室拿出厚毛毯盖在她身上。毛毯是深灰色的羊毛混纺,边缘起了几个小球,是去年冬天新买的。时星橼用手捏了捏毯子边缘,没有说话。
“退烧药在茶几抽屉里。我去煮面。你上次在我这儿喝粥嫌糊,今天不煮粥。”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烧开的声音和锅铲碰锅沿的轻响。薛渡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青菜和半包挂面,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一片一片冲洗干净。切葱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和锅里水泡翻滚的咕噜声叠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公寓。时星橼躺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在毯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厨房方向。
面端出来时她正靠在沙发扶手上,额前碎发被薄汗洇湿贴在太阳穴上。薛渡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清汤挂面,卧了一个溏心蛋,几片烫得刚好断生的小青菜,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和极淡的油花。
“溏心的。记得你爱吃。”薛渡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时星橼拿起筷子夹起面吃了一口,没说话。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沉默的,不是因为冷淡,是因为她在认真吃。薛渡认识她十二年,知道她吃饭时沉默代表食物合她胃口,如果不好吃她会直接说出来。
吃到一半,时星橼停下来喝了一口汤,然后说:“比粥好。”
“那还用说。面比粥难做。”
“不是因为面比粥难做。是因为煮粥要搅,不搅会糊。煮面不用搅。”时星橼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精准和冷静,但声音里的沙哑还在,没有被完全压下去。
“所以你是嫌我不会搅粥。”
“我是说煮面适合你。”
薛渡靠在沙发扶手上,用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菜,你这两天脸色太差了。”
时星橼把青菜夹起来吃了。吃完之后她没有放下筷子,而是低着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面汤,用筷子在汤面上轻轻拨了一下,把浮在汤面上的一小片葱花拨到碗边,然后抬头看着薛渡。她的眼眶因为退烧出汗而微微泛红,白发从耳侧垂下来沾了一点汤渍——她低头吃面时发尾扫到了碗沿,她没注意到。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把头发扎起来。”
“我以为你想让它散着。你只有在不舒服的时候才不扎辫子。”
时星橼没有说话。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重新躺回毯子里,面朝沙发靠背,把后背留给了薛渡。这个姿势在她身上很少见——她平时即使在沙发上小憩也会本能地面朝房间中央,让所有接近她的人第一时间进入她的视野。现在她面朝靠背,把脊椎和后颈完全暴露在薛渡的目光下。
薛渡起身收碗。从厨房回来时在沙发边站了一会,伸手探进时星橼的额发。温度比刚才降了不少,额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汗,粘了她一手。时星橼在她的手掌碰到额头时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薛渡听到了。
“你今天早上也没吃早饭。你把三明治让给了我。”
薛渡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我不饿。你先睡,醒了吃药。”
“厨房水槽里的盘子放着,我退烧了洗。”
“你退烧了再说。”
“你先答应。”
“行。”薛渡坐回沙发另一端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赵永年的备案文件调出来开始写分析意见。键盘敲击声很轻,时星橼在毯子里的呼吸声也很轻。两种轻叠在一起,在客厅里安静地共存。过了一阵子,时星橼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真的睡着了。
薛渡停下打字的手指,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睡着的时星橼和醒着的时星橼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她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睡着的时候眉头松开,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三年前她发高烧时也是这样蜷在沙发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在缝隙里露出一缕白发。那时候薛渡用备用钥匙打开她公寓的门,她烧得迷迷糊糊还在说“你不用来”。现在她在薛渡的沙发上说了“你去我家”之后没有再说“你不用来”,而是说了“你也没吃早饭”。
一句话换了一句话。从拒绝照顾变成互相照顾,这个转变花了三年。薛渡把目光从时星橼脸上收回去,继续敲键盘。分析意见还差最后两段,赵永年的离岸信托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她需要把每一条资金链路都拆清楚才能下结论。
下午两点,时星橼的烧退了。
薛渡用额温枪在她太阳穴上测了两次,三十六度五。退烧后的时星橼坐在沙发上,白发因为出了汗而贴在颈侧,她从自己手腕上扯下一根发绳——大概是早上出门时随手套在腕上的,一直忘了用——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低马尾。扎好之后她用手把脖子后面的碎发拢了拢,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槽里放着两个面碗、两双筷子和一个煮锅。她拧开热水龙头,挤了洗洁精,用海绵开始刷锅。薛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说了我洗。”
“你写完了吗。”
“还差两段。”
“那你写完。我洗完。”
薛渡没有和她争。她回到沙发上继续敲最后两段,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水龙头冲刷泡沫的声音。她把分析意见写完发到时星橼的邮箱,合上电脑,走到厨房门口。时星橼已经把碗筷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正在用纸巾擦手。她的袖子还卷在手肘,左手无名指关节上有一道被热水烫出的红印,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锅沿。她没提,薛渡也没问,只是从冰箱里拿出退烧药和一杯温水递给她。
“三十六度五,不用吃药了。”
“这是预防性的。你的体质下午退晚上又烧上去是常态。”
时星橼接过药片放进嘴里,端起水杯喝完。她的喉结在吞咽时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水杯递给薛渡,手指在交接时轻轻碰了一下薛渡的手指——不是无意,是碰完之后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极短暂的半拍。薛渡低头看了看那个被她手指碰过的位置,接过杯子放进水槽,然后转身看着时星橼。
“你刚才在沙发上说梦话了。”
“不可能。我从来不说梦话。”时星橼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动摇——不是惊慌,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突然被告知自己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泄露了什么东西。
“你说‘面比粥好’。说了两遍。”薛渡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不算梦话。这是事实。”
“你还说了‘别走’。”
时星橼沉默了。她站在厨房里,背后是沥水架上整齐排列的碗筷,午后的阳光从厨房小窗照进来,在她白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今天没走。”
薛渡从门框上直起身,伸手把她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指尖拂过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力道轻得几乎没有触感,像是在替她整理衣服,又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确实降下来了。
“嗯。今天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