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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寻常一日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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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淮城气温回暖了几度。淮河上的浮冰已经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桥墩背阴处还附着几片薄薄的残冰,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缓慢地往下滴水。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极小的芽苞,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站在跃海大厦二十六层的落地窗前往下望,能看到整条街的行道树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不是绿,是绿到来之前的预告。
林轩在周五晚上宣布她报了一个烘焙班。
她说这话时三个人正在时星橼公寓的餐桌上吃晚饭。主食是她自己做的番茄鸡蛋面——这道菜的难度系数在她所有尝试过的菜品中最低,所以成品质量稳定,除了鸡蛋炒得偏老、番茄切得偏大之外,没有出现不可控的变量。
“就在淮河路那家新开的烘焙教室,周六下午有可颂课。”林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薛渡看,上面是烘焙教室的宣传页面,图片里的可颂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酥皮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你上次做红烧肉也是先给我看了一张很好看的图片。”薛渡夹了一筷子面条,语气平淡,“然后端上来的是一盘黑炭。”
“那次是意外。可颂不需要放老抽。”
“你不需要老抽也能翻车。你炒鸡蛋都能把盐放成糖。”
“那是第一次做菜。”林轩把手机收回去,转头看向时星橼,“姐,你去不去?两个人报名打八折。”
时星橼正在把碗里的番茄一块一块挑出来放进林轩碗里。她不爱吃番茄,但她从来不直接说,只是每次吃番茄炒蛋或番茄鸡蛋面的时候,番茄都会无声无息地转移到别人的碗里。听到林轩问她,她头也不抬地说:“我不需要学烘焙。”
“不是让你学——是陪我去。薛渡姐也去。三个人。”
时星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薛渡一眼。薛渡正在往面里加白胡椒粉,瓶子里剩下的胡椒不多了,她倒了半天才倒出来一点。时星橼注意到了,把瓶子从她手里拿过去拧开盖子,用勺柄敲了敲瓶底,细密的白色粉末均匀地落在薛渡碗里。
“可以。”时星橼说。
林轩愣了一下。“我刚说了三句话,你一句就回了?”
“去。陪你。三个人。”时星橼把胡椒瓶盖子拧好放回薛渡手边,继续吃面,仿佛刚才的对话已经消耗了她全部的社□□额。
周六下午,烘焙教室。店面比林轩手机上的宣传图片小了一号,但装修精致——原木色长桌,不锈钢操作台,每人面前摆着一套硅胶刮刀和烘焙垫。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烘焙流程图,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成品面包,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烤面粉混合的甜香。
学员大多是年轻女孩,三两成群围着各自的桌子。林轩选了靠窗的位置,系上围裙之后把面粉、黄油、擀面杖整整齐齐地码在面前。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反洗钱合规报告的附件核查——每一个配料都要用厨房秤精确到克,每一张图片都要用手机拍下来做参考。
时星橼站在她旁边,没有系围裙。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着那堆面粉和黄油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份需要从头到尾重新核算的财务模型。
薛渡靠在操作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从隔壁咖啡店买的美式。她是三个人里唯一没有动手的——林轩说“你负责试吃就行”,薛渡觉得这个分工很合理。
“我在分析流程。”时星橼指了指烘焙教室墙上那幅可颂制作流程图,“酥皮需要折叠三次,每次折叠之后要冷藏二十分钟。总耗时至少两个小时。这家店的课程只安排了一个半小时,说明他们省略了第二次冷藏的步骤。这样做出来的可颂层次感会少很多。”
“姐,我们是来学烘焙的,不是来审计烘焙教室的。”林轩把面粉倒进盆里,动作有点猛,一小团面粉从盆沿弹起来落在她围裙上,“而且就算少叠一次,做出来还是可颂。重要的是过程。”
“过程。”时星橼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读一个她不理解的外语词汇。
薛渡在旁边安静地喝着咖啡,看着这两个人。林轩对着配料表一边念一边称量,时星橼在旁边把每一个步骤都拆解成最优路径——什么时候该加黄油、什么时候该折叠、什么时候该冷藏,她的判断和墙上那张流程图不完全一致,但逻辑上更严谨。她们两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协作节奏:林轩负责执行,时星橼负责纠偏,林轩偶尔顶嘴但最终会听话,时星橼纠正完之后会退后一步给林轩留出操作空间。
这个画面让薛渡想起很久以前时星橼教她做衍生品定价模型的样子——坐在她旁边,把她的公式一个一一个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上修改建议和参考文献的编号。那时候时星橼说话的语调和现在教林轩揉面团一模一样:冷淡、精确、不留情面,但每一条建议都是对的。而薛渡当时和现在的林轩一样——嘴上不服气,手上已经在改了。区别只在于,薛渡不会像林轩那样把不服气说出来。她会沉默地接受,然后在心里记下这笔账,等到下一次董事会上再翻出来和时星橼算。
“面团要揉到表面光滑。”烘焙老师走过来,在时星橼面前停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面团,微微愣了一下。时星橼的面团已经揉得光滑如镜,表面没有一丝裂纹,形状规整得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旁边几个学员凑过来看,发出几声低低的惊叹。
“你以前学过吗?”老师问。
“没有。当成做模型处理的。”时星橼说。
林轩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做模型”,然后低头继续和自己的面团搏斗。她的面团表面坑坑洼洼,揉了半天还是粘手。时星橼放下自己的完美面团,走到林轩身后,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帮她调整揉面的角度。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从薛渡的角度看过去,时星橼的下巴几乎搁在林轩的肩膀上方,白发辫子垂下来碰到了林轩的手臂。林轩往旁边让了一点,给她留出位置。她的耳尖因为揉面用力而微微泛红,但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面团上,嘴里念叨着“顺时针、顺时针”。
薛渡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拿起手机对着她们按下了快门。照片里林轩的脸上沾了几道面粉印子,时星橼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面团上的某个不平整的位置。窗外三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操作台上,把两人的白发和黑发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调。
“你偷拍。”林轩抬起头。
“记录你的学习成果。这张叫‘时老师教你揉面团’。”
“发给我。”时星橼说。
“你不是不喜欢拍照吗。”
“那张不一样。”
薛渡没有追问为什么不一样。她把照片发到时星橼的手机上,然后端起咖啡继续喝。时星橼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把照片保存到相册里,然后放回口袋。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可颂进烤箱之后,烘焙教室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林轩趴在操作台边上,脸贴着台面,眼睛盯着烤箱里正在膨胀的面团,表情像是在等待某个重要的实验结果。
“还有多久?”她问,已经是第三次了。
“十五分钟。”时星橼答,第三次。
薛渡走到操作台边,用手指沾了一点台面上剩余的面粉,趁时星橼不注意,在她左边脸颊上点了一下。面粉在她颧骨上留下一个小白点,和她左眼角那道旧疤刚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时星橼转过头看她,眉毛微微挑起。这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刚才做了一件事,我会反击”。薛渡往后退了半步,但时星橼已经用指尖沾了面粉点在了她的鼻尖上。动作很快,快到旁边几个学员都没注意到,只有林轩趴在台面上看到了全过程。
“薛渡姐你太亏了——你点她一下,她点你一下,但是你的鼻子比她的颧骨显眼。”她从台面上撑起身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两个人按了三连拍,“这张叫‘面粉大战’,发给我姐。”
“你敢。”薛渡说。
“已经发了。”林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们看。照片拍的是薛渡鼻尖上顶着白点、正伸手去拿纸巾,时星橼站在旁边,颧骨上还留着那个小白点,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可颂出炉。林轩的成品卖相尚可——虽然层次没有时星橼做的那么分明,但至少颜色是金黄的,不是炭黑色的。她把两盘可颂并排放在桌上,一盘是自己的,一盘是时星橼的。时星橼那一盘形状规整,酥皮层次分明,和烘焙教室宣传图片上的样品质感几乎一致。林轩那一盘大小不太均匀,其中一个因为折叠时用力过猛,烤出来之后歪成了类似牛角但更像某种抽象雕塑的形状。
“你吃这个。”时星橼把自己那盘完美可颂推到薛渡面前,然后拿起林轩那个歪掉的可颂咬了一口。林轩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那个歪掉的可颂是这一批里卖相最差的,她自己准备带回家明天早上用烤箱复热一下当早餐。
“姐你吃最好的那个才对,歪的那个留给我。”
“你做的,你吃最好的。你姐吃歪的。”薛渡把她自己面前那个时星橼做的完美可颂放进林轩盘子里,然后把时星橼咬过一口的歪可颂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黄油味很浓,虽然外形不太规整,但味道和林轩之前做过的任何一道菜比起来都进步显著。
林轩看看薛渡又看看时星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那个金黄色的可颂。她的耳朵尖又红了,和在厨房里被油溅到时下意识地缩脖子不一样——这一回她没躲。
同一时间,赵永年坐在富德林律所中环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他在跃海内部截取的最新一批情报——包括林轩报烘焙班的消费记录、时星橼和薛渡同去的行程确认、以及一张从社交平台上下载的烘焙教室宣传照。照片上三个人站在操作台前,林轩正在揉面团,时星橼和薛渡分别站在她两侧。照片画质不高,应该是烘焙教室工作人员随手拍的宣传素材,发在她们机构的公众号上。
赵永年把文件夹递给坐在对面的魏总监。魏总监是他的情报分析负责人,四十多岁,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在桌上画圈,像是在给数据做标记。
“看这张照片。”赵永年指了指三人合照里林轩的位置,“她们三个人现在的空间关系——林轩站中间,时星橼和薛渡各站一侧。这不是随意的站位。中间那个位置在三人关系中通常是缓冲位——时星橼和薛渡各自都是强势个体,但她们在有林轩的场合会不约而同地让林轩站在中间。这不是刻意安排,是本能。她们都在保护同一个缓冲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我们从中间突破——林轩就是最有效的切入点。”赵永年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时星橼学会征求意见,说明她在改。这是好事,因为改得越多,她在面对涉及林轩的危机时就越会本能地想要保护林轩。保护欲和征询意见是两回事——征询意见是把决定权交出去,保护欲是把决定权收回来。当危机大到她来不及征询意见时,她会退回到最原始的模式:独自扛。那一瞬间的决定,会直接越过薛渡。”
“你打算怎么做?”
“暂时什么都不做。”赵永年站起来走到窗前,“安静一段时间——让她们习惯三个人在一起的生活。烘焙教室、粥铺、三人晚餐——这些都会变成她们日常的一部分。人一旦习惯了某种温暖,就会放松警惕。等到春天真正来了,冰完全化了,她们觉得安全了——到那时候再动手。目标不是时星橼,不是薛渡。是林轩。”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集装箱船正在缓慢驶出港口。赵永年看着那条船,像是在等待某个还不在视野范围内的航行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