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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食色,性也   他们一 ...

  •   他们一路越过第六狱,进入了第五狱。
      第五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沼泽,猩红的血河水网密布,一座小城便坐落在两狱的边界不远处。
      城市是地狱为数不多有一点秩序的地方,至少这里不会像城外那样随时随地、莫名其妙地长出一口把你吃个干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也不会有比你强大的魔族从天而降把你一口吃下去——倒也不是完全不会有,只是城里的大小魔族都是领主的财产,如果你有一个足够吝啬的领主,那你的生命财产将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证。
      总的来说,对大部分地狱居民而言,哪怕是最糟糕的领主,城里也好过城外。
      所以地狱的城池并不好进,除非你有足够的“价值”。
      但这对阿斯莫杜来说并不是难事,他是个大恶魔,还是个法师,当他走到城门口,卫兵根本不敢拦他。
      进城以后,便有领主的仆从过来接待他,为他准备住处和食物,甚至还有奴隶——最后这个被阿斯莫杜拒绝了,那侍从看了看魔鬼,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这是一座风格怪异的城市。它的城墙高且厚,但大半都已经倒塌了,修补的痕迹就像一块块形状不一的布片缝在一起。
      城外是奔腾的血河,只有一座破破烂烂的桥联通城内外。之所以说破破烂烂,是因为这座桥的桥面也都已经垮塌了,被磨损的桥墩和乱石堆积在红色的浪涛里,上面铺着一层又一层的木板,这些木板有的新,有的旧,踩在上面,仿佛随时都会破个洞。
      城里——要如何形容呢?这里曾经一定繁荣过,但就像城墙一样,一块又一块的、简陋甚至丑陋的“布片”,被缝制在那些曾经精巧、如今颓唐的房屋与街道上。
      “这真奇怪。”魔鬼道,“这是城里的什么风俗吗?”
      他指的是房间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乱石,这面墙是一个向外突出的圆弧,他们一路走来,看到了不少这样的墙面,从外看就像一个个畸形的肿瘤长在这些建筑上。
      大恶魔又一次沉默了,他总是这样,总是要沉默很久、思考很久,才会给出他的答案。
      “因为这里曾经是一个露台。”他说道,“这是一座天使们建造的城市。”
      露台?那是什么?魔鬼想要这样问,但另一种思想占据了他的大脑,在它的催促下,他抓住大恶魔的一只手臂。
      而这样的胆大包天的举动,却只得到了一个疲惫的眼神。
      他抓着他,身体贴了上去。
      啊,果然。这次他没有被拒绝。

      但魔鬼还是没能完全得到他想要的。
      城主的侍从过来通知他们稍晚时候需要出席晚宴。
      这是相当高规格的接待,固然大恶魔在第七、八狱之外的地方很稀罕,但一个来路不明的大恶魔,还没有值价到领主亲自接待的地步。
      到了晚宴现场,才知道原因——刚刚结束了第四次光暗之战的堕天使军团没有返回第九狱,而是驻军在了第一狱。人鱼之王拜帕在与堕天使巴尔的决斗中身死,第一狱一半的海域已经升起了嫉妒之君利卫旦的王旗。
      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堕天使和他们的那位“光耀晨星”不再满足于潘地曼尼南。剩下的七层地狱,如果不想在这些焦翅膀底下讨生活,他们就要早做准备。
      因而这场晚宴并不是只有阿斯莫杜,他只是来得刚刚好。
      阿斯莫杜甫一进入宴会厅,就收到了各色各样的目光。厅里大都是城主麾下以及附近的一些小领主,位阶和实力都算不上顶尖,面对一个大恶魔,哪怕他们认为他很有可能是一个从第七、八狱逃出来的失败者——依旧足以让其中一些生起忌惮。
      很大,和城里其他地方一样,这座陈旧的厅堂里全是与它格格不入的痕迹。精美的雕塑早已模糊,四处都留着奇怪的痕迹,幽幽的篝火在本该光洁的地板上跳动,每个魔族的影子都比他们的本体大上许多。
      阿斯莫杜被安排的位置有些靠前,在外界,这或许是对客人的礼貌,在地狱却只有一个意思——你最好能配上这个位置,否则就去死。
      阿斯莫杜对面是一只肌肉盘结的食人魔,发达的咀嚼肌拱起,全黑的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细缝,他对着阿斯莫杜狰狞一笑,露出两排尖齿。
      食人魔看着阿斯莫杜,他身上的奴隶尖叫起来,鲜血从下方流下——他不应该在食人魔面前流血,如果他能做到的话。
      食人魔细缝般的眼睛闪过一缕红光,他低吼着,然后在奴隶愈发高昂的叫声中,张开嘴巴,一口把他的头咬了下去。
      从颈部喷出的鲜血洒了食人魔一身,他大声叫着,唾沫飞溅,毫不在意身上还在抽搐的尸体,浸泡在血里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阿斯莫杜。他对他张开嘴,舌头搅拌着什么:脑花、碎骨,或者都有。
      对魔族来说,这点场面或许实在算不上什么,甚至让他们更加兴奋,宴会厅里呻吟和惨叫此起彼伏,这里的城主似乎是个很大方的魔族,客人们肆无忌惮地把奴隶当今晚菜肴的一部分。
      那只食人魔从自己身体上扯下那具娇小的尸体,一口便扯下了半边。他的另一只手又从旁边抓过一只颤抖的奴隶,这次的奴隶看上去比刚才那个奴隶年纪还要小,这或许就是食人魔没有一开始就选择他的原因,那张稚嫩的脸糊满了眼泪,晶莹的眼睛惶恐地四望。
      此起彼伏的呻吟,带着哭腔的尖叫,窃窃私语里,黏稠的血肉被吞咽,篝火中的木材爆响,为这场合奏打着节拍,黑暗屏息凝神,等待乐曲的高潮。
      在愈发高亢的合奏声里,最猖狂的演奏者——那只食人魔,突然僵硬不动了。
      那双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阿斯莫杜的眼睛凝固,细密的血丝在那凸起的黑色眼球中蔓延。
      下一刻,他的头爆开。
      宴会厅里有了今天的第二个血喷泉。

      这里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他也是个魔鬼,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那些慌乱的声音便都安静下来。
      他一直走到阿斯莫杜面前,看也不看倒下的食人魔一眼,只是诚挚地向阿斯莫杜表达了对他的欢迎,并询问他的名字——在阿斯莫杜表现出有被他知道名字的资格前,没有人关心这个,地狱每天都有人死,食物不需要名字。
      阿斯莫杜淡淡回道:“阿斯蒙蒂斯。”
      城主来回念了两遍,态度更加热切起来。
      名字具有力量,除了一些远古的特定名称,往往是音节越复杂,意味着名字主人的身份越不寻常。
      当然城主能察觉出这不是真名,而是变体,这很正常,魔族可不会随随便便地把真名交出去。
      阿斯莫杜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又扫过大厅,席位上的领主们已不见之前的肆无忌惮,奴隶们瑟缩着,面目粗陋的仆从正在驱赶收拾食人魔和他吃了一半的尸体,在他们身边盘亘,之前那个奴隶还活着,似乎是被吓傻了,他们似乎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他。
      最后,他们拿来了架子,娴熟地把奴隶架了上去,抬到了篝火边,毕竟是这样鲜嫩的羔羊,可以给贵宾们提供个不错的加餐。
      阿斯莫杜在那张空白而稚嫩的面容上停了很久,转过头看向一旁一直跟着他的那个、曾经是奴隶的魔鬼:“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这可有点儿太无礼了,城主的脸沉下来,刚才“阿斯蒙蒂斯”的冷淡已经让他有点生气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个跟在“阿斯蒙蒂斯”身边的同族是个奴隶——魔族可没有什么同族爱之类的说法,有也是要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
      魔鬼有些战战兢兢,他不知道他的主人在搞什么。好吧,他很强,一个食人魔领主,谁都没看出来他怎么出手的,说死就死了。已经是十分的无礼,如果城主要追究——这可是在对方领土的最核心,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其他魔族领主。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拒绝他的主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拒绝了难道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然而不等他开口,阿斯莫杜又一次说话了。
      “那不重要了。”大恶魔说,“从此你叫‘利特’。”
      满大厅都是抽冷气的声音,城主的脸已经彻底黑了——利特,是这座城的名字,也是这座城城主的名字,这条法则已经延续了数万年。
      城主当然无法容忍这样的挑衅,无论是为了平息怒火,还是为了自己的地位——他都要杀了这个胆敢挑衅他的大恶魔。
      他怒吼一声,法术的吟唱伴随着风的尖叫,这座乱石一般的城市震动起来。
      九层地狱,从第五层往下,就是当年的黑暗深渊,魔族在深渊的怀抱里诞生,也是它的奴隶。
      黑暗是混乱、堕落、放纵,它没有具体的理性可言,但高阶的魔族一定会感受到所谓的“深渊的意志”,那是一种不可言说,他们会认为这是眷顾,这或许也的确是,他们是它的手,它的脚,它的奴仆和爱子。
      城主感受到了——
      深渊在欢呼。
      它喜欢这个,一直都很喜欢,就像它喜欢这个终于回到他怀抱的可怜虫一样。
      它的旧血、它的逃奴、它的欲望——
      利特城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或听到了怎么让他极其震惊极其恐惧的东西,连口中的吟唱都停了下来。
      “你……”
      不是“阿斯蒙蒂斯”!不只是“阿斯蒙蒂斯”!而是——
      “阿……”
      阿斯莫杜的脸在跳跃的火光里变幻莫测,就像一个遥远的传说显现在了现世。
      城主意识到他犯了个怎样的大错,但已经晚了,黑暗的触须爬上他的身体,像一个温柔的母亲,轻轻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一瞬间,尘埃落定,寂静无声。
      阿斯莫杜随意扫了现场神色各异的魔族,目光最后落在身边的奴隶身上。同样是魔鬼,却比城主要瘦弱许多,这是力量与权柄的差距,但在地狱,这很好解决。
      他指着那具尸体:“吃了他。”他看着那个被他赐名“利特”的魔鬼,“从此你就是利特城的主人。”
      魔鬼猛地抬起头,也许是畏惧,也许是兴奋,他看着阿斯莫杜的眼睛明明暗暗,随即颤抖起来,嘴巴张合,长长的舌头舔过他的唇角。下一刻,他便扑了出去,扑到那具尸体上,迫不及待地撕咬起来。
      肉纤维被撕裂的声音、血液被啜饮的声音、权力被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参与宴会的魔族没有一个敢有其他的动作的,本能让他们喘着粗气眼睛泛红,理智却把他们定在了原地。
      阿斯莫杜有些厌倦地收回目光。
      深渊在他的耳边不满又渴望地絮絮叨叨,述说着它的渴望和不满,它想他亲自去吃这份“晚餐”,去和那只魔鬼□□,封堵的水流在等待涌入瓶子的机会,首先需要的是“瓶子”打开他的瓶口。
      它以为当初的他——它们,连脑子都没长好的它们——为什么要跑呢?
      一个连诞生于此的魔族都受不了的鬼地方。
      咀嚼声不知何时停下了,随后是魔鬼的呻吟,力量与权柄被灌入那具曾经属于奴隶的躯体,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墙面扭动,就像这方扭曲的地狱。
      满室寂静中,新的利特爬到了阿斯莫杜脚边。他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血痕尽头是那曾经的城主,连骨头也被敲开,里面的骨髓被魔鬼的长舌吸吮了干净。
      他亲吻阿斯莫杜的鞋面:“伟大的阿斯蒙蒂斯大人,我的主人,您的奴仆要怎么才能报答您的恩赐?请让我侍奉您吧,怎样的侍奉都可以,怎么样的侍奉都无法回报您恩情的万一……”
      他说完便抬起头,用餐留下的痕迹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之前只能算白皙清秀的面容变得更加魅惑而锋利,这是力量改变所带来的,他如今有一张属于“领主”的脸——他希望他的主人喜欢这个。
      但令他失望的是,阿斯莫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扫过在场神色不一的魔族,抬步走开:“做你该做的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宴会厅。

      阿斯莫杜依旧在之前的房间,他没能清静多久,利特便带着他“精心挑选”的奴隶上门了。
      “我能为您做的不多。”
      魔鬼这样献媚地跪在阿斯莫杜脚边,仰着头,仿佛他还是一个奴隶——这是他总结的经验,恶魔喜欢可怜的。
      他一开始没有明白“阿斯蒙蒂斯”在想什么,直到他看见那些奴隶,联想到恶魔这一路的反应——噢,该死的,他的主人真的是个“仁慈”的“好人”!
      和这些魔族所以为的完全不一样,那只食人魔的死不是因为他胆敢对着那张脸做那些事儿,因为更过分的事儿利特都做了;前任城主的死也不是因为恶魔想要这座城市,利特和他的关系没他们想得那么亲密——他们之间连契约都没有。
      契约、契约,是的,没有契约,就意味着——像恶魔说的,他是自由的。
      但“自由”难道是什么好词儿吗?
      他虽然吃掉了前任城主,但他的实力依旧差得很多,如果不是忌惮“阿斯蒙蒂斯”,恐怕已经有不止一个魔族对他张嘴了。而没有契约,意味着阿斯蒙蒂斯随时会抛弃他——虽然有也可能会发生那样的事,但谁会随意抛弃自己的财产呢?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利特不着声色地去看他带来的那些奴隶——都是些可怜可爱的小羊羔,唯一的问题是性别女。其中最漂亮的那个还是一只魔女,连他看到她的第一眼都被俘获了,但一想到大恶魔——和那幅画面比起来,什么样的美人儿黯淡了。
      这位大人——他也许会怜爱她们,但她们怎么能让他快乐呢?
      “我希望让您满意,亲爱的,无论是他们还是我自己……”
      他这么说着,手却开始不安分。
      “您知道的,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魔鬼的舌头从来都不值得信任。
      阿斯莫杜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那些奴隶。
      本来只是随意一眼,却在看到一个身影的时候,猛地凝固了。
      ——被夜幕笼罩的星辉,落在了地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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