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醒来   沈宣词 ...

  •   沈宣词醒来的那个清晨,他自己先感觉到了。他的意识从沉睡中向上浮的时候,最先接触到他的是他自己的呼吸——那道气流经过他的鼻腔和喉咙进入他的肺部,在他吸气时经过的那段路径比他在很长的记忆中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通畅,像一枚旧河道在被持续的泥沙和沉积物堵塞了很久之后被一道新的水流缓慢地冲刷过它的所有弯道,那些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被持续地收窄着的通道正在沿着它们自身的走向逐层地重新扩大着,让水面的起伏在通过每一个弯道时都能保持完整的连续性,不再在任何一个节点上因摩擦而产生中断。然后是他的后背,他那段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承重和持续调整的脊椎,在他和床垫之间的接触面中,那道从旧骨隙方向传来的持续的、像旧铰链在每一次转动中都需要克服的阻力消失了,他沿着他自己正在向上浮的意识的方向把他的上半身从床面上抬了起来,整个过程没有产生任何一道他熟悉的阻滞。
      他的视线在空中完成了几次焦距的微调,那些微调的幅度比他在过去几年中任何一次清晨睁眼时都要小,像一枚旧透镜在被持续地擦拭了很久之后终于恢复了它原有的完整透光率。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他自己的手——它正搭在被面的边缘,五指自然展开,没有那道他已经在无数的清晨中习惯了的、像旧琴弦在被拨动后残存的余振一样细微的抖动。他把自己的手指沿着被面的纹理缓慢地收拢了一下,又展开了,那些指节在收拢和展开的过程中走的路径和他记忆中这道动作的完整行程完全一致,没有偏差。
      然后他的目光沿着他自己的手背的边缘向前移动了,越过被面那道正在被晨光逐层地照透的折痕,越过床沿和桌椅之间的那段空隙,落在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的楚念安身上。楚念安正坐着,他的后背靠着椅背,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他保持着那道姿势,他的呼吸节奏均匀而持续,像一枚旧钟摆正在沿着它自己的周期持续地、不需要任何外力地运行着。可他的头发和沈宣词记忆中那道颜色之间出现了明显的偏移,那些原先在他记忆中保持着完整的墨黑的发丝,现在正在被持续的晨光同时照透着,呈现出一道正在从他头顶向发梢方向缓慢地、逐层地加深着的灰白色带,那道颜色过渡在归墟殿窗边渗入的晨光中泛着一层和旧银器表面那层被持续的光线浸润着的光泽相同的密度和温度。
      沈宣词的目光在那道正在被持续的晨光勾画着边缘的灰白色带中停住了。他的目光沿着那道灰白色的过渡带走了一遍,从发根到发梢,从发梢到发根,在走完第二遍之后,他沿着他自己的呼吸方向把他的手从被面上抬了起来,沿着他们之间的那一段距离向前移动,在抵达他能够触到楚念安发丝边缘的位置时,他把自己的指腹沿着那道正在被持续的晨光浸润着的灰白色带的边缘贴上了。他在那道接触面中停了一小会儿,他能感觉到那层发丝的质地没有变化,依然和他记忆中无数个夜晚触到它们的触感保持着相同的柔韧度和密度,那道接触面的质地没有变化,可它的颜色改变了,那道颜色改变在他的指腹和晨光的持续浸润中,像一道旧河道在被新的水流重新注满之后,它原先的河床轮廓依然完整,只是被重新注入了不同颜色的水流,他停了足够久,久到确认他指腹下的每一根发丝都完成了从发根到发梢的完整颜色过渡。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一些,他自己那道声带和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完全畅通的呼吸道之间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持续的通道,他的声音沿着那道通道向前延伸着,自然地从他的唇齿之间完成了向外的行程:"念安……你的头发……"
      楚念安在他那道"头发"的尾音落进他耳中的时候睁开了眼。他的眼睑沿着他自身的弧线从合拢到完全睁开之间经过的完整周期,比他记忆中完成这道动作的速度略慢一些,像一枚旧钟摆的绳线正在被持续地调整着长度,它的回摆周期正在逐渐趋向于一道已经被重新测量过的新值。他的声音从他正在睁开眼的姿势中传出来的时候,被他自己的呼吸和持续的晨光同时包裹着,自然地从他的喉间被推出来,保持着他在清溪镇的清晨说"粥好了"时那种平稳的波段,边缘均匀而完整:"染的。好看吗?"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沿着他自身的弧度弯了一下,那道弯的弧度和他在每一个清晨看到沈宣词正在端粥碗时眼底那道余亮的密度相同,平稳地、持续地沿着他嘴角的纹理向两侧扩展着。
      沈宣词没有笑。他把自己搭在楚念安发丝边缘的手沿着那道接触面向前推了一小段距离,让自己的指腹贴住了他耳后那道正在被持续的晨光浸润着的皮肤表面,沿着他耳后的弧线向下走了一段,然后他沿着他腕间的方向把他自己的灵力沿着那道接触面推了进去。那道灵力沿着楚念安的经脉走过了第一段路径,然后第二段路径,然后第三段路径,它经过了那些经脉壁上正在被持续地重新排列着的纹理,经过了他丹田边缘那道已经被他无数次感知过的光晕层,在它经过了那些持续地调整着自身密度的节点之后,到达了中心区域——那道区域的边缘正在被持续的晨光照透,它的整体密度和沈宣词记忆中那道完整的光晕层相比,出现了一段正在被持续地收窄着的间距,像一枚旧瓷碗在被持续的注满和倾倒之后,它边缘那些原先完整的釉面正在被持续的磨损形成一道新的、正在沿着它自身的弧度逐层地加深着的轮廓。他的灵力沿着那道正在被持续地收窄着的间距的轮廓走完了它的完整边缘,然后他沿着他从进入这条路径到沿着原路回返的完整行程收回了那道灵力。
      他的眼泪在他灵力完全收回他体内的同一瞬间沿着他颧骨的弧线同时滑落了下来。他的脸颊上那些液体沿着他自己颧骨的弧线缓慢地向下移动着,沿着他下颌线的弧度继续向下,在他自己颈侧的皮肤和衣领边缘之间形成了一道道细密的亮痕。他的声音从他正在那道持续的泪痕中传出来的时候,被那些正在沿他面颊轮廓移动的液体浸润着,边缘处保持着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呼吸之间完整的、持续的接触面,沿着他正在向前推进的方向自然地被推出来:"你做了什么?"
      楚念安沿着他正在坐着的位置的方向向前倾了一线,沿着他和他自己的椅子扶手之间的接触面调整了他自己的坐姿,把他的手从扶手边缘抬起来,沿着沈宣词正在滴落着液体的手腕弧线向前移动,在他自己的掌心和他的手背之间形成了一道新的、完整的贴合面,沿着那道贴合面的边界缓慢地、逐层地收拢了他的指尖,让他自己的掌纹完全贴合在他自己和他的手背之间的持续温度面上。他的声音从他正在那道持续的贴合中传出来的时候,和他平时说"师兄,别哭"时保持着同一道波段,被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呼吸同时包裹着,沿着那道贴合面的方向自然地被推出来:"师兄,别哭。十年换两百多年,值了。"
      "值什么?!"沈宣词的声音在他的尾音中升起来,沿着他自己完全畅通的呼吸道和他的声带之间那道完整的通道持续地向前推进着,他的声音沿着那道通道向上攀升的过程和他很多年前站在天衍宗的练武场上对一个正在偷跑的后山野花的背影喊"站住"时那一段完整的上升声线保持着相同的曲率和压力分布,在抵达它的最高点之后没有立即回落,而是沿着他自己正在持续地向上提升的呼吸方向在他的唇齿之间停了一小段时间,直到那道持续的攀升趋势在他自己的声带和空气之间的接触面上形成了一整道正在被持续地浸润着的声波余响,然后他的声音沿着它自身的重力弧线缓慢地回落到了下一段语句的起始点,"你的修为没了!你的寿命减半了!你为了我——"
      "为了你,什么都值。"楚念安沿着他正在向前倾的姿势中把自己和沈宣词手腕之间的那道接触面向前又推了一小段距离,沿着他自己的呼吸方向把声音从他自己已经完全畅通的通道中向前推送着,保持着和他自己说"师兄,你活着"时完全相同的波段区间和曲率:"师兄,你活着,我才能活着。"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他自己的手和他自己的手背之间的那道接触面上抬了起来,沿着沈宣词手腕的弧线向上走,经过他小臂外侧那道旧伤的走向,经过他衣领边缘正在被持续的晨光逐层地照透的棉布纤维的纹理,沿着他下颌线正在被持续的泪痕重新润湿着的轮廓,经过他的颧骨,最终落在了他正看着自己的眼睛上。
      沈宣词看着他,他眼中的液体沿着他眼眶的弧线持续地、逐层地向外渗着。他的那些液体沿着他自己面颊的轮廓向下移动着,其中一道沿着他下颌线的弧线落进了他自己的衣领边缘,消失在棉布纤维的纹理中。他把自己正在被楚念安握着的那只手从两人之间的接触面中缓慢地、逐层地抽离出来,沿着他正在向前延伸的方向推过那道被晨光填满的距离,穿过沈宣词正在向下淌着液体的面颊和他耳侧那道持续的灰白色带之间的全部空隙,他沿着他自己的手指和他自己的动作之间那道完整的路径,把他自己的指尖贴上了楚念安耳后的发根处。
      那道接触面在他的指腹和那道正在被持续的晨光浸润着的灰白色带的边缘之间保持着持续的贴合,他沿着那道接触面的方向缓慢地、逐层地调整着他自己的手指,把他自己的指腹沿着那道灰白色带的走向完整地走了一遍,从发根到发梢,在全长上感受着那层发丝的质地和他记忆中那道完整的触感之间的差异,所有的参数和他记忆中的值保持着相同的区间。
      他的声音在他沿着那道灰白色带走完了它从发根到发梢的全长之后才响起来,在他自己的通道中沿着他正在向前推进的方向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的声带和他自己正在持续的泪痕之间形成了一道持续的声音层。他的声音保持着和他在每一个清晨说"念安,粥好了"时相同的波段和曲率,边缘被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呼吸同时包裹着,沿着他的呼吸道和声带之间那道被持续调整到与当前段落长度相匹配的间距,自然地从他的唇齿之间完成了向外的完整行程:"念安……你怎么这么傻……"
      楚念安在他那句"这么傻"的尾音完全落进他耳中的时候,他的嘴角沿着他自身的弧度弯了一下,那道弯和他的左颊那枚正在被持续的晨光逐层地浸润着的浅窝之间保持着完整的、持续的曲线延伸——他在那个晨光的角度下完成了那道笑意,他用自己的手指沿着他自己和他师兄的手背之间的接触面做了一次确认,然后他的声音从他正在那道持续的确认的弧线的末端传出来的时候,和他自己站在清溪镇学堂的院子里对着初升的日光说出"粥好了"时那道声线完全相同,像是从他已经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定位、正在等待结果返回的接触面中自然升起的波面:"跟你学的。"
      他说,他眼中的液体沿着他自己颧骨的轮廓缓慢地汇入了他和他师兄之间那道正在被持续的晨光照亮着的新月形缝隙中,沿着他们正在持续地贴合着的接触面的边缘缓慢地向下淌着,被棉布自身的纤维完全吸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