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代价 那三个 ...
-
那三个月是从沈宣词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开始的。起初只是午后多睡一会儿,后来是上午也开始困倦,再后来是他坐在窗边看书时,书页会从他指间滑落,他的目光在滑落的方向上追了那段距离,却没有自己伸手去接住它,他需要等到楚念安从那道持续的视线中察觉到他手中的书已经松开了,走过去把书从地面上拾起来,放回他膝头,他的手指在书脊的弧线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翻开到掉落前的那一页,沿着他中断的段落继续读下去。
再后来,是他在归墟殿的院子里坐着看桂花树的时候,一阵穿堂风比平时稍大一些,把他的衣领边缘吹向一侧,他没有自己伸手去把它理回来,他始终维持着那个被风吹动的姿势,直到那道风自己停下了,他的衣领边缘随着他正在持续的呼吸节奏缓慢地回正到了它自己原来的位置。楚念安蹲在他椅子旁边,伸手把那条还没有完全回正的衣领边缘仔细地整理好,在整理的过程中,他的手指经过沈宣词的颈侧那层皮肤上方的时候,那道温度和他过去每一次触碰时感受到的区间相比,出现了一段正在被持续地收窄着间距的偏差。
楚念安开始请人。他让归墟殿的传信灵鸽向修真界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医修飞出密函,他在那些密函的末尾附上了他能够提供的全部报酬和一道他亲笔写的落款——那道落款的笔迹和他平时批阅魔域文书时用的风格不同,他把它写得更细一些,收笔处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线,像一枚旧钥匙在它自己的锁孔中完成最后一段行程时那道完整的、持续的齿纹咬合。那些医修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从各个方向陆续到了归墟殿,他们穿过回廊时经过那排桂花树,和树冠在持续天光中形成的阴影之间形成了短促的交叉,然后他们被引入内室,在沈宣词的床前落座,探出各自的感知灵丝,沿着沈宣词腕间的脉搏和丹田深处那些正在持续地收窄着的光晕边缘走完了一段完整的测量行程。他们起身之后,他们的目光有一个共同的走向——从沈宣词的枕边移开,落在楚念安的方向上,然后所有人在回廊中同样保持了同一道间距,对楚念安说出他们各自沿着同一道测量结果所描绘出的那条弧线:"沈先生的生机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缓慢流失,剩余时间大约在三个月左右。"楚念安在听到每一个医修说出"三个月"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坐在沈宣词床边的姿势没有改变,他把自己正在握着沈宣词的手的手心沿着他指尖的方向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道接触面保持着他和沈宣词之间持续的最完整的贴合度。
楚念安在最后一位医修离开归墟殿之后,没有去追那道已经沿着回廊消失的轮廓。他把自己关进了归墟殿东侧那间存放旧典的偏殿里,他沿着墙面的方向从第一排书架开始走,他把那些被积年的尘埃覆盖着的旧书脊逐本抽出,沿着他自己目光的走向在桌面上展开那些旧卷的帛面。他在那些旧典中穿行的时间比他在所有医修身上花费的时间加在一起还要长,他在藏经阁第四层最深处那排被旧木架和墙面之间的夹角所遮蔽的书架底层,摸到了一卷用旧羊皮系带捆着的书简。他把那道系带沿着它自身的结扣的走向缓慢地拆开,他在那道捆绳完全脱离书简的表面之后,把书简放在桌面上展开了。那道"以半生修为换十年寿数"的旧文,在帛面上被细笔分成了三层段落,第一层记录了结印的完整手势和角度,第二层记录了施术过程中灵力的走向和节点位置,第三层用一行更小的字注明了一项需要施术者提前确认的、不可逆转的完整前提——"施术者修为倒退一个大境界,剩余寿命减半。"
楚念安在那行字前面停住了。他的目光沿着那行字的走向走完了一遍,他的手指在那道"寿命减半"的结尾处沿着他自己掌纹的弧线慢慢收拢了他的指尖,像一枚正在被合拢的旧书页的边缘在它自身的折痕处完全贴合着书脊,不需要额外的按压,只依靠纸张自身的重量完成了全部的闭合。然后他沿着书简的折痕方向把它卷好,收进他胸前的衣襟内侧,站起来走出了偏殿。
墨渊是在那天傍晚走进归墟殿前厅的。他站在门框边沿,手里拎着一只浅褐色的酒坛,坛口的封泥已经被撬开了半边。他的目光沿着楚念安正在前厅中央停着的轮廓走完了一圈之后,他沿着他自己进门的方向向前走了几步,把酒坛放在桌面上,在他自己落座的同一道弧线中开口了:"你想用那道禁术。"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说"今天风小"所用的波段相同,平稳的、被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呼吸共同包裹着的,边缘完整而均匀地向前延伸着,像一枚旧船板沿着一道已知的航道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持续水流,自然地被水流托着向前移动。
楚念安没有否认。他坐在墨渊对面,他自己的手搁在桌沿上,他的目光在他面前那道正在被从窗纸渗入的暗红色天光逐层地照透的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沿着一道他自己在偏殿内坐着翻书时形成的、和他平时说话的波段有着细微偏移的声线轮廓,声音的轮廓与平时相比稍稍向内收拢了些许:"那道禁术的代价,修为倒退一个大境界。我的修为会从魔尊巅峰落到魔君初期。"
墨渊在他那道"魔君初期"的尾音落定的同一瞬间,他把他自己的手搁在桌沿上,和楚念安的手保持在同一道水平线上。他的声音沿着他正在向前推进着的呼吸方向被推出来,被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呼吸同时包裹着,均匀地向前推进着:"你疯了?!你刚当上掌门,修为是你最大的依仗!倒退一个大境界,你拿什么服众?!"他的尾音比他平时说话时略高一线,一道正在被他自己的呼吸持续地浸润着的光晕层,沿着他的声带向他说话的方向匀速地扩展着,像一枚旧钟摆在被推离它自身的平衡角度之后沿着它自己的重力轨迹开始向着相反的方向回摆,每一个周期都在恢复的过程中逐渐趋向于平稳。
楚念安在自己那道"魔君初期"的尾音完全落定之后,他把自己搁在桌沿的手向前推了一段极短的、他和墨渊的手指之间原本维持的间距被收窄了大约一掌厚度的距离,他在那道收窄之后停下了。他的声音从他正在那道间距的边缘处传出来的时候,和他自己从偏殿走回前厅那段路程中形成的声线轮廓保持着同一道波段,边缘被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呼吸持续地包裹着,平稳地向前推着,自然的、持续的,像一枚旧河道在干旱了很久之后正在被新的水流缓慢地浸润着它的所有支脉,正在从底部向上重新浮现出它自己原有的河床轮廓:"我不在乎。"他说。
墨渊的目光在他那句"我不在乎"的尾音完全落定之后没有移开。他沿着楚念安那道正在被持续的天光勾画着边缘的轮廓走了一遍,从他眉心的朱砂痣开始,经过他正在微微收拢的指节的弧线,经过他衣领边缘那道正在被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呼吸共同浸润着的棉布纤维的纹理,最后落在他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上。他的声音沿着那道目光的路径被推出来,在他自己的声带和空气之间完成了一道完整的、已经被他使用了很多次的波段的再现:"你不在乎?你的寿命会减半!你原本能活五百年,现在只能活两百多年!你师兄只能多活十年!十年换两百多年,这笔账你算不清吗?"他的声音在他自己的通道中被他的呼吸和持续的声带震动共同调整着,保持着和他自己说"你跟你师兄真是一个德行"时相同的波段区间。
楚念安在他那道"十年换两百多年"的尾音落进他耳中的时候,他的目光沿着他自己正在桌沿上停着的手的轮廓走了一整遍。他把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收拢成一道半握的姿势,在他自己的掌心和桌面之间形成了一段新的、正在被持续的天光同时照透着的、正在被持续的体温逐层地填充着的完整空间。他在那道完整的空间中开口了,他此刻的声音和他平时说"粥好了"时所用的波段保持着同一道区间,平稳地、持续地沿着他正在向前推进着的方向扩展着,在它的尾音处没有产生额外的延伸或滞留:"我算得清。但我算的不是命。我算的是——没有师兄的日子,一天都不想活。"他在那道"一天都不想活"的尾音完全落定之后,他的声音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余响或回音,它在落定之后完全地、均匀地被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呼吸同时收住了,像一枚旧船板在触到浅滩的沙层之后,它自己在自身的重量和持续的水流之间找到了一个稳定的平衡点,不再需要额外的力来维持它的位置。
墨渊在听完这段陈述之后沉默了很久。他在那段沉默的过程中把自己的目光从楚念安的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只正在被持续的炉火和室内的穿堂风共同浸润着的茶盏边缘,那道茶盏边缘和桌面之间的接触面被持续的灯光照得均匀而完整的轮廓。他的声音在那段完整的沉默之后才响起来,那道声音本身和他自己平时说"你跟你师兄,真是一对冤家"时使用的波段维持在同一道区间内,边缘处保持着和那道茶盏边缘相同的光泽密度,均匀而持续:"你跟你师兄,真是一对疯子。"他说完之后就站了起来,沿着他进门的方向走完了从桌沿到门框之间的全部距离,他在门框边沿处没有回头。
楚念安在他那道背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之后,他仍然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他坐的时间和一次完整的黄昏过渡大致相等,他看着窗外的暗红色天光正在从桂花树的树冠边缘向远山的轮廓线方向逐层地收窄着它自身的光带边缘,然后他站起来,沿着他自己从偏殿走回前厅时所使用的同一道路径,走回了沈宣词的房间。
那天夜里他等沈宣词睡着之后才动手。他等到沈宣词的呼吸从他在清醒时那道持续调整的节奏变成了一枚正在沿着固定周期持续地运行着的旧钟摆的规律性起伏,那道起伏本身的频率和沈宣词在每一个深夜完全沉睡后的相位保持一致。楚念安从床沿边站起来,沿着他自己在每一个深夜起身去窗边倒一杯温水时所用的路径,走到了这间屋子的中央,他在那道已经被他反复测量过很多次的位置上停了下来。他把自己的衣袍下摆理平,在他自己盘坐的姿势中把自己的脊背沿着他自身重心的方向调整到一道笔直的弧线,然后他的声音沿着他自己的气息方向被推出来的时候,那道声音很轻,像一枚干松果从高枝上脱落,穿过了层层枝叶之间持续的摩擦和减速,最终停落在厚厚堆积的落叶层上时,落叶层自身吸收了大半的声响:"师兄,你睡你的。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把自己的手指合拢成那道他在旧典中反复记诵过很多遍的结印,让它们沿着那道被反复确认过的手势的弧线完整地完成了第一层接触。在那道结印完成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那道持续的光晕正在被一道新的出口引导着,从那道出口开始沿着他自己全部经脉的方向同时向外移动,像一枚旧河道在它的深处积聚了许多年的水流正在被一道新形成的出口缓慢地引导着。他所有的灵力都在沿着那道被新打开的路径向外持续地移动着,他的修为层正在沿着那道被持续地引导着的方向从他的丹田深处被逐层地剥离开来,像一枚旧铁器在持续的热力中,它的氧化层正在逐层地从它的表面向外剥离着。他的牙齿在那一刻咬住了他自己的手背,他的牙齿和他自己的皮肉之间的接触面上产生了一道正在被持续的压力和阻力,在他的嘴唇之内形成了一道持续的、被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呼吸共同调整着的阻尼,他所有的声音都留在那层接触面的内侧,没有向外扩散。他持续的灵力在那道持续的引导中正在从他的丹田底部被逐层地抽离,他没有松开咬合,他把自己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他自己和沈宣词的房间之间那道被木门和墙体分隔着又在持续穿行空气中彼此相连的路径上——那道路径在持续的、细密的天光中穿过归墟殿石墙间的微小空隙,沿着不同的材料界面从一间房间缓缓传导到另一间房间,经过木门下方那道细窄的缝,最终沿着床沿边缘向上延伸,抵达沈宣词正在闭合的眼睑的方向。
三个时辰。那三个时辰中室内的暗红色天光经过了它自身的完整行程——从桂花树的树冠上方移动到了远山的轮廓线上方,然后沿着远山的弧线沉入了更深层的暗处。在那段行程的末端,楚念安丹田深处那道持续的光晕已经收窄到了他刚刚成为魔君初期的那个清晨、他在天衍宗后山初次引气入体时的那一道光晕密度。他的头发在他自己的视野中,那些垂在他耳侧的碎发的颜色从原先的墨黑变成了和他自己师父相同的、正在被持续的天光同时照透的灰白,那段颜色过渡的边界和远山的轮廓线在进入夜晚之前最后一道可见边缘的位置保持着相同的弧线曲率。
他把自己正在咬着手背的牙齿松开的时候,他的舌尖碰到自己手背表面那道齿痕的边缘,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背上那道正在被持续地浸润着的齿痕,手背的皮肤表面纹路正在缓慢恢复原先的排列,他的指尖沿着他自己手背上的齿痕边缘走了一整遍,从食指的弧线到他小指的末端,在他小指末端停住了,然后他沿着他站起来的路径走回床边,在床沿边缘坐下来,他伸出手沿着沈宣词的被面边缘缓慢地向前移动,停在被面上他的手的轮廓正上方——他身体里那些正在被持续地调整着分布的修为层已经完成了一次彻底的重新排列,他的手指在保持那道间距的过程中能感觉到他自己的指腹正在以比他记忆中更慢的速度通过两人之间的那段空气,但直到他的指节完全贴合在沈宣词的手背上那道自己烙印下的温度区域时,他才让它彻底停住。
他通过那道贴合面能感应到沈宣词体内正在被重新点燃的生机——那些曾经在他体内沿着他自己旧河床的走向持续地、逐层地流着的东西,在新的水流开始注入之后,正在从底部向上缓慢地浮现出它自己原有的河床轮廓。他的目光从沈宣词那道正在持续的呼吸节奏中移开,落在他自己的指尖和他师兄的手背之间那道持续的温度面上,他在那道持续的接触中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暗红色的底部缓慢地、逐层地向上渗透着一层新的、正在被持续的晨光从远山的轮廓线方向漫过来的、正在逐层地填充着所有空隙的暖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