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语》烛蓦

26、季疏雨独白 我走的

　　我走的那天，冬天还没彻底结束。
　　很冷。
　　冷得像我藏了一辈子的痛，终于不必再硬扛，不必再伪装，不必再笑着告诉你我没事。
　　最后那一刻，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爱我。
　　很贪心，对不对。
　　我瞒了你太久了。
　　瞒过课堂上翻涌的腥甜，瞒过深夜撕裂脏腑的绞痛，瞒过一次次快要撑不住的濒死，瞒过诊断书上冰冷的字。我怕你难过，怕你停滞，怕你明亮热烈的青春，被我这摊溃烂的人生拖得灰暗。
　　所以我宁愿一个人熬，宁愿独自走向寂灭，宁愿让所有风雪落在我身上，也要把春天、未来、前程，全部干干净净留给你。
　　我以为我走之后，你会慢慢释怀。
　　会好好高考，好好长大，遇见新的人，拥有新的热烈，把我这个短命、懦弱、只会隐瞒的人，慢慢从记忆里擦掉。
　　可我没想到，你会记得我这么久。
　　我变成了风，变成了雪，变成了海边无声翻涌的潮，安静留在了你此后的每一寸人间。
　　我看着你收起所有张扬，变得沉默温柔，看着你独自坐在我们曾经的座位，看着你刷题、背书、安静发呆。
　　我看着你一个人熬过高考。
　　那天天气很好，天光温柔，是我这辈子没福气等到的暖。
　　我站在你身边，碰不到你，唤不应你，只能静静看着你替我走完了本该属于我们的路。
　　我看着你去了南方。
　　四季常青，暖风不歇，没有刺骨寒冬，没有连绵落雪。
　　那是我曾经偷偷憧憬过无数次的远方。
　　你常常一个人去海边。
　　深夜的海很静，浪潮一来一回，像无人应答的叹息。你总站很久，久到晚风浸透衣衫，久到月光落满肩头。
　　我知道你在想我。
　　可我再也不能抬手替你挡风，不能轻轻揉你的眉眼，不能再听见你热烈直白的爱意。
　　我只能陪着你，以最虚无、最透明、最无人知晓的方式。
　　你长大了，越来越稳重，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优秀。
　　活成了我此生最期盼、却永远抵达不了的模样。
　　我本该安心。
　　可我会贪。
　　会贪恋你当年眼底的热烈，贪恋你握住我手时滚烫的温度，贪恋你哭着对我说爱我的最后一面。
　　我不怕死。
　　我只怕我走之后，你岁岁年年，皆在念我，皆在孤单。
　　我看见你终身未爱，终身独身。
　　看见你走过无数春暖花开，看过无数山海辽阔，身边永远空空荡荡。
　　封瑾然，不值得的。
　　我只是陪你走了短短一程风雪，你却用一辈子，为我空守余生。
　　我偷偷看过你很多次落泪。
　　无人知晓，无人安慰，你总是一个人消化所有思念与遗憾。
　　世人都说我遗憾，遗憾短命，遗憾无缘，遗憾没能和你岁岁年年。
　　可最遗憾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
　　是你明明拥有整片人间春色，却因为一场短暂相遇，终身封心，终身孤寂
　　我用一场死亡换你一生安稳。
　　你却用余生漫长，陪我一场永别。
　　风又起了。
　　我还在海边，还在风里，还在你每一个岁岁年年里。
　　只是此生漫漫，人间迢迢。
　　你再也看不见我。
　　我再也抱不到你。
　　若有来生——
　　算了。
　　不必来生。
　　你岁岁平安，哪怕岁岁无我。
　　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完